
賀武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車間主任?這個詞他隻在廠裏的廣播裏聽過,都是些挺著肚子、背著手的大人物。
他一個半大孩子,連個正經活兒都沒有,當哪門子的主任?
“媽,你開啥玩笑呢?”賀武咧著嘴,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我吃飽了撐的,出去跑兩圈,不然晚上睡不著。”
他說著就要往外溜,腳剛抬起來,就被賀長征沉重的身軀擋住了去路。
賀長征不說話,隻是用那雙沾著油汙的手,把地上的一個電機定子拎了起來,扔到賀武腳前。
“哐當”一聲,鐵疙瘩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
“你的活兒。”賀長征言簡意賅。
賀武看著那黑乎乎、油膩膩的東西,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往後縮了縮脖子,捏著鼻子嚷嚷:“這啥玩意兒啊?臭死了!我不幹!我得去找二蛋他們,約好了今天晚上去河邊摸螃蟹的。”
“摸螃蟹能摸出飯吃?還是你那個二蛋朋友,能給你家送來一斤肉票?”莫雲嵐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卻讓賀武不敢直接溜。
“剛才的肉,香不香?”莫雲嵐把碗摞在一起,頭也不抬地問。
“香......”賀武下意識地回了一句,說完就後悔了。
“還想不想吃?”莫雲嵐繼續問。
賀武不吭聲了,喉結卻不爭氣地動了一下。
那肉味還在嘴裏回蕩,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莫雲嵐放下碗,走到他麵前,指著地上那堆破銅爛鐵:“想吃,就幹活。這些東西,就是肉。你爸一個人弄不過來,賀武,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家的主力。什麼時候把這些零件都擦幹淨了,什麼時候我就再給你做一頓紅燒肉。要是幹不好,或者敢偷懶跑出去野......”
她頓了一下,把手裏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以後家裏吃肉,你就端著碗去門口聞味兒。”
這話比任何打罵都管用。
讓一個剛嘗到肉味、肚裏饞蟲全被勾出來的半大小子隻能聞味兒,那簡直是天底下最殘酷的刑罰。
賀武的臉憋得通紅,他看看門口,又看看地上那堆垃圾,心裏一百個不情願。
他堂堂一個孩子王,手下還有好幾個跟屁蟲,現在要被關在家裏洗這些破爛?傳出去他還要不要麵子了?
“我不就是洗個東西嗎?有啥了不起的!”賀武梗著脖子,嘴硬道,“這活兒也太埋汰人了!”
“埋汰?”賀長征終於開了口,他蹲下身,從那堆零件裏撿起一個滿是黑油的軸承,在手裏掂了掂,“這上麵是機油,不是屎。城裏工廠的工人,哪個不是一身油?嫌埋汰,你就一輩子吃糠咽菜,看別人家吃肉!”
說著,他把那兩個裝著煤油的破碗推到賀武麵前,又扔給他一把刷子。
“別廢話了。用刷子蘸煤油,把這個定子線圈裏的灰塵和油泥都給我清出來,一根銅絲都不能傷到。洗幹淨了再拿砂紙把外殼的鏽打掉。”賀長征的語氣不容商量。
賀武看著那碗渾濁的煤油,刺鼻的味道熏得他直皺眉。
他磨磨蹭蹭地蹲下身,心裏全是怨氣。
他笨手笨腳地拿起刷子,在煤油碗裏戳了一下,然後胡亂地往那個電機定子上刷去。
“啪!”
賀長征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不疼,但嚇了賀武一跳。
“你刷牆呢?這麼大勁,線圈讓你刷斷了,這一個電機就廢了!”賀長征壓著火氣,拿過刷子,親自做示範,“要順著銅絲的紋路,一點一點地清!手腕要穩!看清楚了!”
賀武被吼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強嘴。
他看著父親那雙粗糙的大手,動作卻異常靈活,刷子所到之處,黑色的油泥被一點點剝離,露出了裏麵黃澄澄的銅線。
他隻能不情不願地學著父親的樣子,開始清理第二個零件。
煤油濺得他滿手都是,冰涼又油膩的感覺讓他渾身難受。
那股味道更是鑽進鼻子裏,讓他頭昏腦漲。
屋外,傳來了幾聲熟悉的口哨聲,那是二蛋他們在叫他了。
賀武心裏一急,手裏的動作更快了,也更亂了。
“砰”的一聲,他手一滑,那個盛著煤油的碗被他碰翻在地,半碗煤油全灑在了地上,一股更濃烈的味道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
賀長征的臉黑得像鍋底。
賀武嚇得跳了起來,看著一地狼藉,他知道自己闖禍了。
他以為父親會對他破口大罵,甚至會揍他一頓。
可賀長征隻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默默地找來一些鋸末,把地上的煤油吸幹淨。
這種沉默比打罵更讓賀武感到壓抑,他心臟不上不下的跳著。
“爸......我不是故意的。”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莫雲嵐走了過來,看了一眼手足無措的賀武,又看了一眼沉默的賀長征。
她沒有指責,隻是平靜地對賀武說:“你爸修了二十年機器,一滴油都不會浪費。這半碗煤油,能洗幹淨三個電機,能換回來半斤肉。你一不小心,半斤肉就沒了。”
賀武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他看著自己闖的禍,再看看父親那張失望的臉,心裏五味雜陳。
他咬著牙,重新拿起一個零件,一聲不吭地埋頭刷了起來。
這一次,他的動作小心了很多。
夜漸漸深了,屋外夥伴的叫喊聲也消失了。賀武跪在地上,機械地重複著手裏的動作,腰酸背痛,滿手的油汙怎麼洗都洗不掉。
他心裏又氣又委屈,覺得這根本不是人幹的活。
他看著父親賀長征輕車熟路地將一個個零件拆解、分類,動作快得讓他眼花。
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就是拆拆洗洗嗎?搞得跟多大個學問一樣,這玩意兒誰不會啊?”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裏,卻格外清晰。
賀長征停下手裏的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從一堆剛清理出來的廢舊軸承裏,隨手捏起兩個,扔到賀武麵前。
“你不是說誰都會嗎?”賀長征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
“來,你告訴我,這兩個,哪個是好的,哪個是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