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終於緩緩到了三月。
這段時間,包有為堅持每天鍛煉,雷打不動。
這種規律生活,回報是肉眼可見的。
早起刷牙的時候,包有為對著鏡子比劃了一下,然後按照慣例拿卷尺一量,樂了。
一米六九。
這數字看著不起眼,但對包有為來說意義重大。
上輩子他身高死死卡在一米六八,十八歲以後就沒動靜了,哪怕墊了內增高也覺得虛。
“還在發育期,營養跟上了,還能竄一竄。”
包有為捏了捏胳膊上的肉,緊實了不少。視網膜上的係統麵板閃了一下,體質和顏值那兩欄,不聲不響地各往上跳了一點。
這算是個意外之喜。
這陣子他也沒閑著。上輩子在豎店混的時候,為了能多搶幾個特約的活兒,他特意花錢找個武行的老幫菜學過兩手。一套野路子的拳法,一套樣板戲似的劍法。
那時候是為了混口飯吃,純粹的花架子。
現在撿起來,心態不一樣了。身體底子好,腦子裏又有經驗,練起來事半功倍。
麵板上的熟練度漲得飛快,【基礎拳法】和【基礎劍法】都衝過了70的大關。
包有為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晾衣杆隨手一扔。
“到了豎店,光會寫字不行,身板得硬。要是能混個有台詞的武行替身,那也是一條路子。”
技多不壓身,這道理放在哪朝哪代都不過時。再說了,天天坐著碼字,腰椎頸椎早晚得廢,練練拳腳還能多活兩年。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三月中旬。
那是包有為定下的出發日子。
頭天晚上,老包在廚房裏忙活了一宿,醬牛肉、炸丸子,隻要是能放得住的,都給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塑料袋裏。
第二天清早七點,天剛蒙蒙亮。
包有為剛洗漱完,老包就遞過來一張銀行卡,那是那種老式的綠皮儲蓄卡。
“拿著。”老包的聲音有點啞,估計是昨晚沒睡好,“裏麵有三千塊錢。密碼是你生日。”
包有為愣了一下。他兜裏揣著三萬多的巨款,這三千塊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這可是老包在那煙熏火燎的後廚裏,一勺一勺顛出來的辛苦錢。
“爸,這太多了......”
“拿著!”老包不由分說地把卡塞進他手裏,“你在外麵,那是無底洞。窮家富路,兜裏有錢心裏不慌。”
包有為看著老親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沒再推辭,把卡鄭重地揣進貼身口袋。
“行,我拿著。要是用不著,我回來再還您。”
“還什麼還,給你就是你的。”老包把那個死沉的行李箱拎起來,結實,就是醜了點。
爺倆一前一後出了門。
到了長途汽車站,那股子離別的酸澀味兒才真正泛上來。
老包站在檢票口外麵,手揣在袖筒裏,嘴裏開始變得絮叨。
“有為,這是你頭一回一個人跑這麼遠。路上千萬注意著點,別睡太死。要是旁邊有人跟你搭茬,別什麼都跟人家說。”
“要是錢不夠了,趕緊往回打個電話。”
“還有,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愛發短信,那玩意兒費錢。你一周發一條就行,讓我知道你還沒丟。”
包有為聽著這些車軲轆話,一點都不覺得煩。上輩子這種嘮叨他聽得耳朵起繭子,後來想聽也沒處聽了。
“爸,您放心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包有為拍了拍老包的肩膀,“我都計劃好了。到了地方,安頓下來立馬給您發短信。”
“行了,快回去吧,餐館還等著您開火呢。”
老包點了點頭,但腳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沒動窩。
包有為也不敢多看,怕那股子勁兒上來收不住。他深吸一口氣,拎起那個裝滿老父心意的沉重箱子,轉身進了站台。
走了十幾米,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包還站在那兒,隔著一道鐵柵欄,身子稍微有點佝僂,像是一尊守望的石像。
包有為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三月份是淡季,車站裏人不多,顯得空蕩蕩的。水泥地上到處是煙頭和瓜子皮。
他在候車室坐了半小時,廣播裏才響起了播報聲。
一輛這種年頭常見的紅皮大巴車晃晃悠悠地進站了。車身上印著“盤龍——西陽(豎店)”的字樣,漆皮掉了不少,看著就有些年頭。
包有為把行李箱塞進車底下的肚子裏,那是專門放行李的地方,黑乎乎的,全是油汙。
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這年頭的長途車座椅坐著並不舒服,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汽油、人造革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味道。
十一點整,車身猛地一震,發動機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緩緩駛出了車站。
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鋪,一點點被甩在身後。
包有為從包裏掏出一本還沒看完的武俠小說。
這時候沒有智能手機,要想打發這漫長的幾個小時,隻能靠書。
車子上了國道,路況不算好,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顫。
看了幾十頁書,包有為覺得眼皮子開始打架。
他把衛衣的帽子往頭上一扣,遮住車窗外有些刺眼的陽光,腦袋靠在玻璃上,隨著車身的搖晃,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夢裏全是前世在劇組跑龍套的畫麵,導演的大喇叭,群頭的吆喝,還有那一盒盒難吃的盒飯。
等到他被一陣劇烈的刹車聲晃醒時,外麵的天色已經有些發黃。
“到了到了!豎店到了!”售票員的大嗓門在車廂裏炸響。
包有為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多。
車門剛一打開,一股冷氣撲麵而來。
這就是豎店。
雖然是02年的豎店,還沒有後世那種氣派,但也已經初具規模,到處都在大興土木。
包有為拖著箱子剛走出出站口,還沒來得及看清路,一幫人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帥哥!住店嗎?就在這附近,五分鐘就到!”
一個大姐幾乎是把臉貼到了他麵前,手裏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麵貼著幾張模糊不清的房間照片。
“我們家幹淨衛生,被單都是一天一換的!二十四小時熱水,還有那種大彩電!一晚上才三十塊錢!”
旁邊幾個男的也不甘示弱,有的舉著“摩的”的牌子,有的直接上手想拉包有為的箱子。
“小兄弟,是來當群演的吧?我有路子,住我那兒,明天就能讓你進組!”
這場麵,那是相當的熱鬧,跟菜市場搶爛菜葉似的。
包有為停下腳步,把箱子往身後一拉,避開了那隻伸過來的臟手。
他太清楚這幫人的套路了。
說是就在附近,其實能給你拉到兩公裏以外的村裏去。說是熱水彩電,那是得看運氣的,搞不好連個獨立衛浴都沒有。至於那個說能進組的,多半是騙你去辦什麼假證,或者幹脆就是個二道販子中介。
這年頭,豎店這塊地界上,那是龍蛇混雜。外地來的愣頭青,要是沒點頭腦,還沒開始追夢呢,先把褲衩子賠進去。
包有為臉上掛著笑,擺了擺手,腳步卻沒停。
“不用了,大姐,我親戚就在這邊住。”
一聽有親戚,那大姐的熱情立馬就涼了一半,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轉頭又去圍攻下一個剛下車的倒黴蛋了。
包有為拉著箱子,熟練地穿過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