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頭偏西時,封翊君已深入後山百裏。
這裏已非尋常獵戶敢至,古木參天,藤蔓蔽日,瘴氣從腐葉中升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的腥氣。
他停下腳步,靠在一棵巨樹後喘息。
連續奔行四個時辰,饒是血元丹改造過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更要命的是,腹中那股饑餓感又來了——不是對食物的渴望,是對鮮血的渴望。
自從吞噬了白狐妖部分血氣後,這種渴望就如影隨形。平時尚可壓製,一旦體力消耗過度,便會如野火燎原,燒得他神智昏沉。
封翊君從懷中摸出《論語》,快速翻到一頁,低聲誦讀: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清朗的讀書聲在死寂山林中回蕩,帶著一種詭異的神聖感。每念一句,體內那股嗜血的衝動便弱一分。脖頸處的血紋,也緩緩淡去。
這是他唯一的“藥”。
可今天,這“藥”似乎不太靈了。
念了三遍,饑餓感隻消退少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封翊君喘息加重,眼中血光隱現,死死盯著不遠處——那裏,一隻灰兔從草叢中探頭,警惕地豎起耳朵。
那脖頸......那跳動的血管......
封翊君喉結滾動,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
灰兔受驚,轉身欲逃。
就在這瞬間,封翊君動了。不是撲向兔子,而是一頭撞向身旁的樹幹!
“砰!”
額頭劇痛,鮮血順著臉頰流下。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他踉蹌後退,靠著樹幹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不能......不能淪落成隻知飲血的怪物......
他咬牙,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混著鮮血塞進嘴裏。苦澀的土腥味在口中化開,惡心感壓過了饑餓。
“嗬......嗬嗬......”
他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帶著絕望的自嘲。
曾經寒窗苦讀,以聖賢為鏡的書生,如今竟淪落到吞土飲血,隻為保持最後一絲人性。
何其諷刺。
正此時,遠處忽然傳來破空聲。
封翊君悚然抬頭,隻見三道流光自東南方向疾射而來,在離他不足百丈的上空驟然停住。光華散去,露出三道人影,皆是青色道袍,背負長劍,衣袂飄飄,仙風道骨。
是修仙者!
封翊君心中一凜,立刻屏息凝神,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了空大師所贈的木牌已在昨夜損毀,他隻能靠自己。
那三人淩空而立,目光如電,掃視下方山林。
“林師姐,羅盤指向此地,那妖人應不遠了。”一名年輕道士手持一個青銅羅盤,指針正劇烈顫動,指向封翊君藏身的方向。
為首的是個女修,約莫二十七八歲,容貌清麗,氣質清冷,名為“林清雪”。她眉頭微蹙,緩緩落地,玉手輕抬,掌心浮現一團淡金色光暈。
“此地妖氣殘留,混雜人氣......確是血元丹宿主無疑。”她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搜。務必生擒。”
“是!”
另兩名道士應聲,分向兩側搜索。
封翊君伏在樹後,心跳如鼓。這三人氣息深厚,遠非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可比。尤其那女修,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仿佛被毒蛇盯上。
跑?跑不過。打?更打不過。
他掌心滲出冷汗,目光飛快掃視四周。左側是陡坡,坡下是深澗;右側是山林,但林木稀疏,無處藏身;後方......是來路,但已被其中一名道士封鎖。
隻剩前方——那女修正緩步走來,離他藏身的巨樹已不足十丈。
封翊君咬牙,悄悄從懷中摸出那截斷劍殘片。雖隻剩三寸,但邊緣鋒利,隱隱有黑氣纏繞,顯然淬了劇毒。
這是他唯一的武器。
女修已走到五丈外,忽然停步,目光落在地上——那裏,有幾滴尚未幹涸的血跡,是封翊君剛才撞破額頭流下的。
“出來吧。”她淡淡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封翊君耳中,“你逃不掉的。”
封翊君一動不動。
女修歎息一聲,抬手指向巨樹:“破。”
一字出口,那棵需三人合抱的巨樹,竟從中裂開一道縫隙,向兩側緩緩傾倒!
封翊君在樹倒的瞬間縱身撲出,就地一滾,同時手中斷劍殘片脫手射出,直取女修咽喉!
“雕蟲小技。”
女修不閃不避,隻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在身前輕輕一點。
“叮!”
斷劍殘片撞在一層無形屏障上,竟被生生定在半空,寸進不得。
封翊君心頭劇震,轉身就逃。可剛邁出兩步,腳下地麵忽然“活”了過來,泥土翻滾,化作兩隻大手,死死抓住他的腳踝!
“縛。”
女修再吐一字,泥土大手猛然收緊,將封翊君下半身牢牢鎖住。
“師姐好手段!”年輕道士拍手讚道。
另一名道士已持劍逼來,劍尖抵住封翊君咽喉處,冷聲道:“妖人,還不束手就擒?”
封翊君掙紮,可那泥土堅硬如鐵,任他如何發力也紋絲不動。他抬頭,死死盯著那女修,眼中血光翻湧:“你們......是玄天宗?”
女修不答,緩步走到他麵前,俯身打量他。距離近了,封翊君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清雅出塵,與這血腥山林格格不入。
“血元丹宿主......倒是比我想的年輕。”她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封翊君下巴,“說,丹藥從何而來?還有,你身上為何有儒家文氣?”
封翊君啐出一口血沫:“與爾等何幹?”
女修側頭避開,神色不變,隻手指微微用力。封翊君隻覺下頜骨要被捏碎,痛得悶哼一聲。
“冥頑不靈。”她鬆開手,對那持劍道士道,“封了氣脈,帶回宗門,交由師尊發落。”
“是!”
道士應聲,劍尖下移,點在封翊君丹田位置。一股陰冷真氣透體而入,如毒蛇般鑽進經脈,所過之處,血元丹的熱流竟被強行壓製!
封翊君渾身一僵,隻覺得力量迅速流失,連抬手都難。
完了......
他心中一片冰涼。落入修仙者手中,比落入妖族手中更慘。至少妖族隻要他死,而這些修仙者,恐怕會將他剖腹取丹,抽魂煉魄。
就在道士準備下第二指時,異變陡生!
遠處山林中,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嘯。那嘯聲非人非獸,穿透力極強,震得林木簌簌作響。
“什麼聲音?”年輕道士臉色一變。
女修猛然轉頭,望向嘯聲來處,神色驟變:“不好!是‘噬魂蠱’!南疆的人怎會在此?!”
話音未落,四麵八方同時響起“沙沙”聲,如潮水般湧來。無數黑色甲蟲從落葉下、樹縫中、土石裏鑽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瞬間將三人包圍!
“是蟲潮!”持劍道士駭然,揮劍斬向蟲群。劍氣過處,甲蟲成片死去,但更多的甲蟲前仆後繼,悍不畏死。
女修臉色凝重,雙手結印,一層淡金色光罩從她身上擴散開來,將三人護在其中。甲蟲撞在光罩上,發出“滋滋”聲響,竟在腐蝕光罩!
“林師姐,這蟲子有毒!”年輕道士驚呼。
女修咬牙,從懷中取出一張紫色符籙,咬破指尖,以血畫符,然後猛地拍在地上:
“雷法·天罡正雷,破!”
“轟隆——!!!”
一道紫色雷霆從天而降,轟在蟲群中央。電光炸裂,數以萬計的甲蟲在雷光中化為飛灰。可蟲群無窮無盡,轉眼又湧了上來。
更可怕的是,那尖嘯聲越來越近。林中,一道紅衣身影飄飄忽忽而來,赤著腳,踩在蟲群之上,如履平地。正是昨夜驛站那個蟲蠱女子!
她歪頭看著光罩中的三人,咯咯嬌笑:“玄天宗的小輩,也敢來搶食?”
女修冷聲道:“南疆巫蠱,何時把手伸到中土來了?此人是我玄天宗要犯,速速退去,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女子掩嘴一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就憑你這初入金丹的小丫頭?”
她抬手,掌心浮現一隻通體赤紅的蠱蟲,形如蜈蚣,背生雙翅,口器開合間,竟發出嬰兒啼哭般的怪聲。
“去。”
赤紅蠱蟲振翅飛出,速度奇快,瞬間撞在金色光罩上。
“哢嚓......”
光罩竟如琉璃般裂開無數細紋!
女修臉色一白,噴出一口鮮血。光罩應聲而碎,蟲潮如決堤洪水,瞬間將三人淹沒。
“師姐!”兩名道士驚呼,拚命揮劍斬殺,可蟲群太多,轉眼就爬滿全身。
封翊君被泥土鎖著,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蟲群湧來。可詭異的是,那些甲蟲竟繞過了他,仿佛他是什麼恐怖存在。
是血元丹的氣息?
他來不及細想,那蟲蠱女子已飄到他麵前,俯身盯著他,眼中的貪婪幾乎化為實質:
“血元丹宿主......嘖嘖,真是完美的容器。跟我走,我保你不死。”
說著,她伸手抓向封翊君的肩膀。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