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棠梨宮

寅時未至，更深露重。

蘇聞櫻躺在棠梨宮西偏殿冰涼的硬板床上，睜著眼，毫無睡意。

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沉寂的宮牆深處，也敲在她緊繃的心弦上。

昨夜發生的一切，她現在閉上眼睛還能看的清楚。

玲瓏被拖下去時淒厲絕望的哭嚎猶在耳畔。

貴妃蘇玉棠——不，如今該稱她為柔嬪了。

被降位時她是什麼表情呢？

哦，麵白如紙，唇如滴血，一雙眼睛帶著殺人的恨意，卻是看向蘇聞櫻。

帝王金口玉言的裁決，字字如刀：

“褫奪貴妃封號，降為柔嬪......移居昭陽宮西偏殿，無旨不得擅出......蘇氏聞櫻冊封才人，賜居棠梨宮......”

柔嬪。

天大的嘲諷！

蘇聞櫻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睡不著，她幹脆起身，赤足踩在冰冷微塵的地磚上。

環顧四周，殿內陳設簡陋得可憐。

一床、一桌、兩椅，便是全部家當。

往窗外看去，天邊已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微光勾勒出院落的輪廓。

不大的庭院裏雜草叢生，幾近沒膝。

在這片荒蕪的正中央，一株老梨樹虯枝盤結，沉默佇立。

蘇聞櫻推開門一步步走近，仰頭望著這株老樹。

粗糲的樹皮帶著歲月沉澱的紋路，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粗糙的樹幹。

就是這裏了。

從昭陽宮不見天日的囚籠，到這片荒蕪卻自由的天地。

蘇聞櫻，你的命，你的路，從這裏......重新開始！

“咳咳......”

一陣幹澀灼痛的癢意猛地竄上喉嚨，她捂住嘴，壓抑地咳了兩聲，卻隻發出嘶啞難聽的“嗬嗬”氣音。

正在此時，“吱呀”一聲，有些破敗的院門被推開，兩個小宮女怯怯的站在門口。

瞧見站在院子裏的蘇聞櫻，年紀稍大些的那個率先開口問道：“是......蘇才人嗎？”

蘇聞櫻點頭，兩人連忙上前行禮：“奴婢小蓮/春花，參見蘇才人。”

“是薛公公吩咐奴婢倆來伺候才人的。”

小蓮更活潑一些，又輕又快的說道，“知道才人傷了嗓子，奴婢和春花都識得幾個字，才人盡管吩咐奴婢二人就是。”

一旁的春花小聲說道：“奴婢帶了太醫院開的藥，這就去給才人熬上。”

蘇聞櫻點點頭，眼下恢複聲音才是第一要緊事。

“薛公公說，才人今日還要去拜見皇後娘娘。”小蓮說道，“從這兒到鳳儀宮怎麼也得一刻鐘，才人喝完藥，便收拾一下過去吧？”

蘇聞櫻又點頭。

隻是等到要出門的時候，一主二仆麵麵相覷，竟才發現蘇聞櫻連身衣服都沒有。

她昨晚一身寢衣，隻隨便披了一個披風到了棠梨宮，如今也不能這般去麵見皇後。

還是春花先說道：“距離這邊最近的是明悅宮，不然奴婢去問玉美人借一身衣服吧？”

玉美人......

蘇聞櫻有些印象。

據說這個玉美人相貌豔麗，也是因此被高位妃嬪打壓，很少能見到皇上。

不過就是今年秋獵時，玉美人馬術極佳，還偶然間救了皇上，便又承了寵，年前還升到嬪位。

蘇聞櫻之所以記得，還是因為蘇玉棠一次侍寢被搶，氣的在宮中大罵，她才能記住此人。

猶豫一下，蘇聞櫻點點頭，又拿紙寫道：“我自己去。”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值得交好。

她思索著，先寫了一封信說明自己的情況，隨後整理好披風，帶著小蓮出了門。

“昨晚便聽到隔壁的動靜，原來是妹妹來了。”

玉美人柔聲說著，示意人給蘇聞櫻上茶。

她應也是剛起，頭發隨意的梳起，坐下後便像是不經意的問道：“聽聞，妹妹是從貴妃娘娘宮裏出來的？”

蘇聞櫻輕輕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將提前寫好的信紙遞了過去。

小蓮適時的在旁邊解釋道：“美人恕罪，我們才人傷了嗓子，一時不能說話。”

玉美人點點頭，打開信紙看完之後，卻是“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她眉眼彎彎看著蘇聞櫻，竟將蘇聞櫻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隻能做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既然這般，妹妹今日去麵見皇後時，可以求皇後娘娘將這個月的月例先發下來。”

玉美人想了想，“妹妹還沒用飯吧？”

她起身，去拿了一盤糕點，卻又停住，之後笑道：“罷了，不吃更好。”

蘇聞櫻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行了一禮，兩人對視微笑。

玉美人吩咐宮女：“秋霜，今春剛做的那套淺水綠的，我還未上身過，你給蘇才人拿來吧。”

蘇聞櫻又要道謝，玉美人卻拉住她一起坐下，笑道：“你別急，我先和你說說麵見皇後娘娘的規矩......”

“咱們皇後娘娘很是和善，你不必怕，收好規矩，口不能言便先讓你身邊的宮女幫你說話。”

“不過你這會兒過去，大約會遇到瑞妃娘娘。”

“她是皇後娘娘的親堂妹，最近娘娘身子抱恙，她如今伺候在鳳儀宮，白日才會回自己宮裏。”

“瑞妃娘娘年紀小，很是活潑，有時講話直率些，你不必放在心上。”

“另外便是兩位公主了，最近也在鳳儀宮侍疾，你見到她們也要記得行禮。”

“......”

玉美人柔聲細語與蘇聞櫻說清楚了鳳儀宮的一切，蘇聞櫻感激非常，又要行禮，卻被她按住：“我與妹妹說這些，並非要妹妹感激。”

“隻不過，我與妹妹一樣，都是被貴妃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