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這個空巢老人的家裏,兒女回來一趟是要發紅包的。
孫子叫一聲外公,200塊;
兒子陪我吃頓年夜飯,兩小時,2000塊。
我把退休金都取成了嶄新的鈔票,
鎖在鐵盒子裏,一張一張地發給他們。
兒子說,這叫“誤工費”,畢竟他們在大城市分分鐘幾百萬上下。
我最怕的不是生病沒人管,
而是女兒看著存折說:“爸,你這點餘額,恐怕買不起明年的探視權了。”
我省吃儉用,想買到兒孫繞膝的熱鬧。
直到那天,推銷保健品的小夥子給我洗了一下午的腳。
我習慣性地問他要多少服務費,
他說不要錢,甚至還倒貼我也行,畢竟我已經答應,把房子過戶給他了......
1
大年三十,我把十萬塊現金擺在八仙桌上。
這些錢全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兒子林嘉強進門時,沒看我,先看了看表。
“爸,今天高架堵得厲害,我遲到了二十分鐘。”
我點點頭,從桌上數出200塊遞過去。
“這是遲到的誤工補貼,拿著。”
林嘉強接過錢,揣進兜裏,臉上才有了點笑模樣。
“還是爸懂規矩,大城市分分鐘幾百萬上下,這時間確實耽誤不起。”
女兒林嘉悅緊跟著進來,手裏牽著六歲的孫子。
孫子一進屋就扯著嗓子喊:“外公,發紅包!”
林嘉悅在旁邊糾正:“叫什麼外公,叫提款機,媽媽不是教過你嗎?”
我沒生氣,抽了兩張紅票子塞給孫子。
孫子拿了錢,轉身就去玩平板電腦,一句話都不多說。
林嘉悅坐到沙發上,給自己倒了杯茶。
“爸,今年年夜飯的標準得提提,陪吃兩小時2000塊,這是去年的價。”
“今年物價漲了,我那房貸也漲了,兩千五,少一分我待會兒就走。”
我又點出五百,推到她麵前。
“行,兩千五。”
這就是我的家。
一個明碼標價的交易場。
我是林建國,七十二歲,退休教師。
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守著這套老校區的房子。
以前我總覺得,隻要我對兒女好,他們總會記著我的恩。
可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三年前我生病住院,給林嘉強打電話。
他在電話裏說:“爸,我去醫院陪護一天,公司得扣我一千五績效,這錢你補給我嗎?”
林嘉悅更直接:“爸,我正美容呢,探視可以,油費得報銷。”
從那天起,我悟了。
親情是買不來的,但陪伴可以。
我把養老金和積蓄全取出來,希望兒女多多回來看看我,之後我們家就有了“有償探望”的規矩。
吃飯給錢,聊天給錢,孫子叫聲外公也得給錢。
飯桌上,我試圖說點過去的事。
“強子,你小時候最愛吃這道紅燒肉......”
林嘉強放下筷子,敲了敲桌麵。
“爸,那是額外服務,嘮叨往事加收三百,你先付賬。”
我的手僵住了。
這就是我花錢買來的熱鬧,冷冰冰的,像哈爾濱的雪。
正尷尬時,門鈴響了。
樓下推銷保健品的小夥子陳小舟提著足浴桶進來了。
他一進屋就笑,
“林大爺,過年好啊,我給您送溫暖來了。”
林嘉強和林嘉悅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
“哪來的騙子?滾出去!”林嘉強站起來罵道。
陳小舟沒理他,徑直走到我麵前,蹲下身子。
“大爺,我今天不賣藥,就給您洗個腳,盡盡孝心。”
他挽起袖子,試了試水溫,把我雙腳放進盆裏。
我鼻頭一酸。
我的親生兒女坐在桌邊算賬,一個推銷員在給我洗腳。
我習慣性地問他:“小陳,洗一次多少錢?我結給你。”
陳小舟抬頭,眼神清亮。
“不要錢,大爺,您都把要把房子過戶給我了,我給您養老,是應該的。”
屋子裏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接著,是林嘉強和林嘉悅的咆哮聲。
2
“你個臭要飯的,想騙我爸的房?”
林嘉強衝過去,一腳踢翻了足浴盆。
熱水潑了一地,陳小舟的褲腿全濕了,
林嘉悅指著我的鼻子大喊:“爸,你是不是老糊塗了?這房子值五百萬!”
“這種爛大街的騙術你也信?我看你是錢多得沒處花了!”
我看著地上的殘水,心裏那點溫熱冷了下去。
“你們急什麼?”我抬頭看著他們,“他也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不行!”林嘉強滿臉橫肉都在抖,“這房子的繼承權是我們的!”
他轉頭對著陳小舟揮拳頭:“滾!再讓我看見你,我弄死你!”
陳小舟默默擦幹手,看了我一眼。
他走了,屋子裏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算計中。
林嘉強坐回桌邊,指著那一疊現金。
“爸,為了防止被騙,以後你的工資卡交給我保管,每個月我給你發零花錢。”
林嘉悅不甘示弱:“憑什麼交給你?我心思細,交給我才對。”
兩人在飯桌上吵得不可開交,沒人關心我剛才洗腳時抽筋的腿。
那一晚,他們拿走了桌上所有的錢。
夜裏兩點,我胸口突然像被大錘砸了一下。
悶痛從心臟蔓延到後背,疼得我喘不上氣。
我掙紮著摸到手機,顫抖著給林嘉強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爸,幾點了?有事明天說。”
“強子......我心口疼得厲害......幫我打個救護車......”
那邊沉默了幾秒,接著是一聲冷笑。
“深夜求助是吧?爸,按規矩,這屬於特級緊急服務。”
“深夜服務費五千,你先把錢轉給我,不然我沒動力起來。”
我張著嘴,冷汗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
“我......我卡裏沒錢了,全在你們那......”
“沒錢?沒錢你找警察去啊,找我幹什麼?掛了。”
忙音紮進我耳朵裏。
我顫抖著打給林嘉悅。
我還沒開口,她就搶先說話了。
“爸,孩子剛睡著,你要是想騙我過去幹活,免談。”
“如果是真生病,你找大哥去,我這還得美容呢,熬夜老得快。”
手機滑落,
我趴在床邊,看著牆上那張全家福。
照片裏,我抱著他們兩個,笑得像個傻子。
意識開始模糊,我看到房門被撞開。
陳小舟滿頭大汗地衝進來,他背起我就往外跑。
他在雪地裏跑得飛快,嘴裏一直喊著:“大爺,撐住!馬上到醫院了!”
我趴在他背上,聞到了他身上廉價的汗味和洗衣粉味。
真暖和。
救護車上,護士給林嘉強電話。
那邊傳來的聲音冷漠:“還沒死吧?要是死了直接送火葬場,別給我打電話。”
護士氣得手都在抖,陳小舟握著我的手,眼眶通紅。
“大爺,別聽他的,我陪著您。”
我想告訴他,我抽屜裏還有個存折,是留給他的。
可我吐出來的隻有血沫子。
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滴的聲音很刺耳。
我的靈魂慢慢飄了起來。
我看著自己的屍體蓋上了白床單,看著陳小舟蹲在走廊盡頭嚎啕大哭。
我的手機亮了一下,是林嘉強發來的最後一條語音。
“爸,明早去醫院看你,算出勤費兩倍,記得準備好錢。”
我低頭看了看那具冷冰冰的屍體,笑了。
行,錢我都給你們準備好了,就怕你們拿不動。
3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
林嘉強和林嘉悅是在三小時後趕到的。
他們臉上沒有淚痕,隻有焦躁。
“醫生,我爸那金戒指呢?”
林嘉悅衝進搶救室的第一句話,不是問死因,而是盯著我的手指。
那是老伴臨終前留給我的。
護士厭惡地看了她一眼,把一個密封袋遞過去。
林嘉悅劈手奪過,對著燈光照了照,確定是真金,才鬆了口氣。
“嚇死我了,這要是弄丟了,起碼損失三四千。”
林嘉強則抓著醫生的胳膊,大聲嚷嚷。
“人死在你們醫院,你們得負責!”
“為什麼不早點搶救?我告訴你們,這醫藥費我們一分錢都不出,你們還得賠錢!”
醫生氣得臉色鐵青:“家屬請自重,送來的時候已經沒生命體征了。”
林嘉強轉頭看見了陳小舟,
他衝過去就是一腳,把陳小舟踹倒在長椅上。
“臭騙子!是不是你把我爸害死的?”
“你想偷我家的房產證,故意下黑手是不是?”
陳小舟紅著眼睛看著林嘉強。
“你爸心臟疼的時候給你打電話,你問他要五千塊錢。”
“你還是人嗎?”
林嘉強愣了一下,
“老頭子那是老糊塗了,那是我們家的家事,輪得到你個推銷員插嘴?”
“滾!再讓我看見你,我報警抓你!”
兒女們很快達成了一致:先把屍體弄走,最重要的事是回家搜刮。
我跟著他們回到了那個我住了四十年的家。
一進門,
林嘉悅翻著衣櫃,把我的老頭衫扔了一地。
“房產證呢?那死老頭子藏哪了?”
林嘉強在書房翻箱倒櫃,連花瓶都砸了,
“不對勁,老頭子每個月退休金五千,這些年攢了不少,怎麼連張卡都找不到?”
孫子在客廳裏跳來跳去,拿著我最心愛的紫砂壺當球踢。
“砰”的一聲,壺碎了。
林嘉悅看都沒看一眼,隻顧著撕開床墊。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著我的遺照被他們踩在腳下。
照片上的我還在笑著,
終於,林嘉強在那口鎖著的鐵盒子裏找到了一張紙。
不是房產證,也不是存折。
上麵隻有一行字:
“想拿遺產,帶上我讓你們簽的所有收款憑證,去張律師事務所。”
林嘉強和林嘉悅麵麵相覷。
“收款憑證?”林嘉強一拍大腿,“就是老頭子發錢時讓咱們簽的那堆破紙?”
“壞了,那死老頭子臨死還算計咱們!”
林嘉悅冷笑:“算計什麼?白紙黑字寫著是給咱們的錢,他還能要回去?”
“走,明天把律師樓鬧翻天,也要把房產證拿回來!”
他們摔門而去,屋子裏隻剩下滿地狼藉。
我看著被扔進垃圾桶的半盒速效救心丸,心如止水。
4
張律師的事務所裏,
林嘉強和林嘉悅坐得筆直,
“張律師,我爸的遺囑呢?直接說房子歸誰就行,別繞彎子。”
林嘉強拍了拍隨身背的包,裏麵塞滿了那些“收款憑證”。
張律師推了推眼鏡,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
“林建國先生臨終前設立了一份‘考察期信托’。”
“想要繼承五百萬的房產和兩百萬存款,必須完成兩個階段的任務。”
林嘉悅眼珠子一轉:“兩百萬存款?那老頭子居然存了這麼多!”
“快說,什麼任務?就算是上刀山我也去!”
張律師念道:“第一階段:葬禮任務。”
“林建國先生認為,兒女多年來對他隻有金錢交易,毫無情感投入。”
“所以,葬禮期間,兩位子女需在靈堂哭靈三天。”
“每天不低於八小時,且分貝不得低於九十分。”
“我們有專門的噪音監測儀,達不到標準,取消繼承資格。”
林嘉強聽傻了:“這不就是讓咱們演戲嗎?”
林嘉悅卻已經開始掐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
“哥,為了五百萬,哭死也值了!”
葬禮定在三天後。
靈堂搭得很大,
林嘉強和林嘉悅穿著孝服,跪在棺材前。
麵前放著一台分貝儀。
“爸啊!你死得好慘啊!”林嘉強嚎了一嗓子。
分貝儀顯示:七十五。
“沒吃飽飯嗎?加大音量!”張律師提醒。
林嘉悅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幹嚎起來,
“爸——!你丟下我們怎麼活啊——!”
分貝儀跳到了九十二。
我飄在房梁上,看著這對兄妹為了錢賣力表演。
他們一邊嚎,一邊還在底下悄悄對暗號。
“哥,休息會兒,嗓子冒煙了。”
“不行,張律師看著呢,再堅持五分鐘,換我歇。”
到了下午,林嘉強的嗓子已經啞成了破鑼。
他嘴裏喊著“爹”,心裏卻在罵:“老不死的東西,死了還折騰人。”
陳小舟也來了,
他買了一大捆紙錢,坐在角落裏一張一張地燒。
他沒出聲,眼淚卻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林嘉悅一邊假哭,一邊惡狠狠地盯著陳小舟。
“滾出去!這裏沒你的份!”
陳小舟頭也不抬:“林大爺說,他冷,讓我多燒點。”
林嘉悅氣得想衝過去,卻被張律師一個眼神瞪了回來。
“分貝下降了,請繼續。”
三天下來,林嘉強和林嘉悅累得癱在地上,嗓子腫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但當張律師宣布第一階段合格時,兩人的眼睛刷地亮了。
“第二階段,清算賬目。”
張律師打開了一個電子表格。
“根據林先生生前提供的憑證,你們每一次回家、每一頓飯、甚至每一句問候,都是向他‘購買’的。”
“林先生認為,這種交易關係不屬於贍養範疇,而是勞務合同。”
“現在,請按照法律規定,退還所有‘不當得利’。”
林嘉強愣住了:“什麼意思?他給我們的錢,憑什麼退?”
張律師冷笑,拿出一張借條,上麵印著林嘉強的指紋。
“這不是給,是借。”
“你們簽的每一張收據,背後都隱藏著一份名為‘親情借貸’的補充協議。”
“林嘉強,你需歸還八十二萬。林嘉悅,你需歸還六十八萬。”
“還清這筆錢,才有資格繼承那五百萬的房產。”
“如果不還,這視為違約,房產將全權委托給陳小舟先生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