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廂裏熱氣蒸騰,空氣裏彌漫著烤肉的焦香,啤酒的麥芽氣和男人們肆無忌憚的笑鬧聲,圓桌杯盤狼藉,空酒瓶堆在角落。
案子成功收網,繳獲巨大,壓在心頭幾個月的石頭終於搬開,刑警隊的漢子們徹底放開了。
沈燭南坐在主位偏一點的位置,即使在這喧鬧放鬆的場合,也帶著點職業性的不易察覺的警覺。
他麵前的酒杯裏,金黃的啤酒隻剩下淺淺一層泡沫,周圍是同事們興奮的複盤聲,劃拳聲,還有對後續漫長審訊工作的哀歎。
“老大!這杯必須敬你!”一個剃著板寸脖子通紅的小夥子端著滿滿一杯啤酒站起來,嗓門洪亮,“要不是你最後關頭穩住了那個關鍵人物,及時調整了收網點,差點連那幾個從犯也從眼皮子底下溜了!兄弟們幾個月的辛苦可就白瞎了!”
他指的是酒吧那晚傅雪闖入後的緊急調整。
“對!敬沈隊!”
“老大牛!”
一片附和聲響起,酒杯叮當碰撞。
沈燭南端起自己那淺淺的杯底,象征性地跟湧過來的杯子碰了碰,仰頭喝幹,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淡淡說了句:“大家辛苦,是團隊的功勞。”
“沈隊就是低調!”板寸男一屁股坐回椅子,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目光在沈燭南那張沒什麼波瀾的臉上轉了轉,忽然嘿嘿一笑,帶著點促狹。
“誒,我說老大,這慶功酒也喝了,案子也結了,您這人生大事......是不是也該提上日程了?”
他擠眉弄眼,“兄弟們可都替你急啊!你說你,要模樣有模樣,要本事有本事,怎麼就......”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沒往下說,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桌上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哄笑和附和。
“就是就是!王哥說得對!沈隊,您這條件,放婚介所那都硬通貨級別的,咋就一直單著呢?”
“該不會是眼光太高了吧?”
“我看沈隊就是工作狂,心裏隻有案子,沒地方裝姑娘!”
“那可不行!沈隊,革命工作要抓,個人問題也得解決啊!不然兄弟們都不好意思搶在你前麵脫單了!”
七嘴八舌的調侃像雨點一樣砸過來,人群在酒精的催化下越來越興奮,幾個年輕點的警員已經笑得東倒西歪。
沈燭南無奈地捏了捏眉心,嘴角扯了扯,泄露出一絲被圍攻的窘迫。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給自己重新倒了大半杯,沒接話。
坐在他旁邊的女警小夏性格爽利,也跟著起哄:“沈隊,上次來隊裏送錦旗那個女企業家,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對勁哦?還有上個月掃黃打非行動解救出來的那個模特,不是還托人打聽你來著?真沒一個看得上眼的?”
沈燭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工作接觸,別瞎聯想。”
“哎喲,那就是沒戲!”板寸男王哥一拍大腿,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湊得更近了些,“老大,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心裏......其實有人了?”他眼睛賊亮,“就那天晚上,酒吧那個......亮片裙小富婆?”
“亮片裙小富婆”幾個字一出,桌上瞬間又靜了半拍,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哄笑和口哨聲。
顯然,那晚傅雪的壯舉和沈燭南被潑的英姿在隊裏早已不是秘密。
沈燭南握著酒杯的手一緊,眉峰微動,沒什麼溫度的目光掃過王哥那張促狹興奮的臉。
王哥被他看得脖子一縮,酒意都醒了兩分,但還是壯著膽子嘿嘿笑:“老大,別瞪我啊!兄弟們這不是關心你嘛。那......咳,那姑娘,膽子是真大!敢往你身上潑橙汁兒,這脾氣,這樣的!”他豎了個大拇指,引來一陣大笑。
“就是,老大,這絕對跟你是絕配!你倆一冷一熱,多帶派!”有人跟著起哄。
“對對對!這叫互補!”
“老大,別慫啊!案子都拿下了,還拿不下一個小姑娘?”
沈燭南聽著這些越來越離譜的調侃,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玻璃轉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喧鬧聲稍微收斂了一點。
“吃都堵不上你們的嘴?”
眾人縮了縮脖子,但酒壯慫人膽,短暫的安靜後,又有人不怕死地開口,這次是女警小夏。
她托著腮,一臉專業分析的表情:“沈隊,其實吧,我覺得王哥說得有道理,那種場合敢那麼幹的姑娘,絕對不是一般人。你要真有點意思,就得主動點,拿出點刑警隊長的氣勢來!別老端著!”
“怎麼主動?”立刻有人接茬,興致勃勃,“送花?老土!請吃飯?沒新意!”
“俗!”小夏嫌棄地擺擺手,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著沈燭南,“沈隊,你這身材,這氣質,不好好利用浪費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聽我的,穿皮衣!黑色的,機車款!裏麵配個緊身黑衣!把你這腰肌腹肌和肱二頭肌給我顯出來!”
“噗——!”有人噴了啤酒。
“哇哦!夏姐威武!”一片起哄聲。
小夏越說越興奮:“然後,騎上你那輛大摩托!就你改裝過的那輛賊拉風那個!直接去她家樓下或者單位門口堵她!”
“墨鏡一摘,下巴一抬,‘喂,姑娘,上車!’嘖~這畫麵,這衝擊力!哪個姑娘扛得住?保證當場腿軟!”
“哈哈哈哈!夏姐牛逼!”
“對對對!霸道隊長愛上我!”
“沈隊!就這麼辦!兄弟們給你搖旗呐喊!”
“皮衣!緊身衣!摩托!缺一不可!”
包廂裏徹底被這個“絕妙”的點子點燃了,笑聲,拍桌聲,口哨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一群平日裏嚴肅認真的年輕人此刻在酒精和勝利的催化下一個個化身戀愛狗頭軍師,圍著沈燭南出謀劃策,就好像已經看到他穿著皮衣騎著摩托抱得美人歸的場景。
沈燭南麵無表情地坐在風暴中心,聽著那些越來越不著邊際的“錦囊妙計”,他端起酒杯,將裏麵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似乎也澆不滅耳根悄然升起的一點燥熱。
他下意識有些煩躁地鬆了鬆領口。
其實沒什麼好鬆的,他今天隻穿了件深色休閑T恤。
皮衣?緊身衣?騎摩托堵人?
他腦子裏不受控製地閃過傅雪那張在酒吧包廂裏慘白又倔強,在安全屋憤怒又憋屈,在相親桌上震驚又慌亂的臉......最後定格在她在他車上攥緊安全帶強裝鎮定的樣子。
如果真像小夏說的那樣出現在她麵前......沈燭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幾乎能想象出傅雪的反應。
她大概不會腿軟,而是直接把手裏的包砸到他臉上,或者扭頭就跑,罵他神經病。
荒謬......
他放下空酒杯,指尖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包廂裏的喧囂還在繼續,狗頭軍師們已經開始爭論皮衣是選啞光還是亮麵,緊身T恤領口該開多大。
沈燭南的目光越過鬧哄哄的人群,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裏,霓虹燈的光暈在遠處流淌,勾勒出城市的輪廓。
那個脾氣火爆,莽撞衝動,卻又在某些瞬間透著一股莫名韌勁的女記者......現在在做什麼?
案子結束了,警告也給了,名片也遞了。
他們之間那點因為案件而產生的混亂又短暫的“孽緣”,似乎也該徹底畫上句號了。
他掏出手機,指尖在通訊錄的圖標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還是點開了最近通話記錄。
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安靜地躺在那裏,那是他在相親那日結束後憑著記憶輸入的傅雪的手機號。
當時是出於什麼心態?
他自己也說不清,或許是職業習慣留下的最後一點負責,或許是......那張名片遞出去後,心裏隱隱覺得,不該就這麼斷了。
指尖在那個號碼上停頓片刻,按了下去。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cannotbeconnected,pleaserediallater......”
王哥正勾著旁邊人的肩膀,大著舌頭喊:“......就這麼定了!明天!明天就給老大把皮衣和緊身衣安排上!我認識一哥們兒,開改裝車行的,他那皮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