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對沈燭南的語不驚人死不休,傅雪話到嘴邊,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卻寫滿“理所當然”的臉,又覺得所有話都蒼白無力,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了心頭。
她扭回頭重新看向窗外,聲音硬邦邦地擠出來:“......我的事,不勞沈警官費心。”
沈燭南沒再說話。
車子平穩地滑行在夜晚的車流中,車廂裏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沉默裏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攪得傅雪更加心煩意亂。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那股......有點好聞的氣息,混合著車內淡淡的皮革味,無孔不入地侵擾著她的感官,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搭在方向盤上那骨節分明的手在動的時候偶爾帶起的細微氣流。
她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包帶子,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質裏。
剛才在包廂裏他擋在她身前隔絕程豐達那令人作嘔的目光時,那種瞬間的安全感和被保護感,此刻卻讓她更加無所適從。
她討厭這種感覺,討厭這種被他牽著鼻子走的失控感,更討厭自己心裏那點因為他的強勢舉動而悄然滋生的微弱到可恥的悸動。
車子終於在她熟悉的小區樓下停穩。
傅雪幾乎是立刻解開安全帶,抓起手包,隻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思維和心跳都亂成一團的空間。
“到了。”沈燭南的聲音響起,聽不出情緒。
“謝謝沈警官的鴻門宴。”傅雪刻意加重了“鴻門宴”三個字,語氣帶著明顯的疏離和嘲諷,拉開車門就要下車。
“傅雪。”沈燭南的聲音再次叫住了她。
傅雪動作頓住,心又提了起來,帶著戒備回頭看他。
他又想說什麼驚世駭俗的話?
沈燭南側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寫滿警惕的臉上,昏黃的路燈光透過車窗,在他深邃的眼窩裏投下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他看了她幾秒,才緩緩開口:
“穿皮衣,”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在斟酌措辭,“效果不好。”
傅雪:“......???”她腦子徹底懵了。
效果不好?什麼效果?追求的效果?!他是在......複盤?!複盤他那身皮衣堵門的追求行動?!
震驚且無語,還有被這直白的“檢討”氣笑了的感覺,在她臉上交織變幻,精彩紛呈。
沈燭南似乎沒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他看著她瞬息萬變的表情,眉頭隻是輕輕蹙了一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思考一個棘手的難題。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下次改進。”
下次改進?!還有下次?!
傅雪隻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臉頰瞬間燙得驚人,她再也待不下去了,猛地推開車門,幾乎是跳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單元樓門洞,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急促得像是落荒而逃。
直到衝進電梯,按下樓層鍵,傅雪才敢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腦子裏反複回響著他那句石破天驚的“效果不好”和“下次改進”。
“瘋子......沈燭南絕對是個瘋子......”她捂著自己發燙的臉頰,喃喃自語。
可黑暗中,他皺著眉認真地說“下次改進”的樣子卻像慢鏡頭一樣在她腦海裏反複播放,揮之不去。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傅雪竄了出去,飛快地打開家門衝進去,反手砰地一聲關上,後背重重抵在門板上。
黑暗中,隻有她粗重的喘息聲。
手機在包裏嗡嗡震動起來,她摸索著掏出來,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是馮暖。
傅雪深吸一口氣,劃開接聽,聲音還帶著未平息的喘息和顫抖:“喂......”
“祖宗!你可算接電話了!”馮暖咋咋呼呼的聲音立刻穿透聽筒,“怎麼樣怎麼樣?!沈大哥真穿皮衣去了?!帥不帥?!有沒有把你迷得神魂顛倒?!你們吃完飯了?有沒有後續?!快!從實招來!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馮暖連珠炮似的追問精準地扯亂了傅雪本就混亂的心緒,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別提了!簡直是一場災難!”
“災難?”馮暖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不可能!沈大哥那身材,套個麻袋都帥,穿皮衣絕對荷爾蒙爆棚!怎麼會是災難?快說!發生什麼了?”
傅雪一屁股癱坐在玄關的地板上,背靠著門板,把今晚從被堵門到被“請”吃飯,再到偶遇程豐達,最後沈燭南那句“效果不好”和“下次改進”的驚悚發言,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說到沈燭南評價皮衣效果時,她幾乎要抓狂。
電話那頭,馮暖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幾秒鐘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喲我的媽!笑死我了!肚子疼!”馮暖笑得氣都喘不勻。
“效果不好?!下次改進?!沈燭南!沈大隊長!哈哈哈哈!他是不是破案把腦子破傻了?!這直男癌晚期沒救了啊!哈哈哈哈!”
傅雪被她笑得更加鬱悶:“你還笑!我都快尷尬死了!他到底想幹什麼啊?!”
“幹什麼?”馮暖好不容易止住笑,聲音裏還帶著濃重的笑意,“這還用問?追你啊!雖然方式......嗯,相當別致,相當有特色,但目標絕對明確,就是追你!”她語氣斬釘截鐵。
“追個鬼!”傅雪沒好氣地反駁,“他那叫追?他那叫通知!叫執行任務!還帶事後複盤改進方案的,誰受得了?!”
“哎,話不能這麼說嘛。”馮暖又開始興致勃勃地分析,“你看啊,雖然過程很抓馬,很沈燭南風格,但結果呢?他是不是把你從那個討厭的程豐達手裏解救出來了?是不是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比那個油膩男強一萬倍?
“那句‘他不行’,嘖嘖嘖,霸氣!還有最後那句‘效果不好’,雖然蠢萌了點,但說明人家有反思精神啊!知道第一次行動搞砸了,準備優化方案卷土重來呢,多有誠意!”
馮暖的分析一套一套的,傅雪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裏的煩躁和抗拒似乎被這歪理攪散了一些,但更多的還是茫然和混亂。
“誠意個頭......”她小聲嘟囔,“我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是不是一路人,不試試怎麼知道?”馮暖的聲音忽然正經了些,“小雪,我知道你心裏別扭,覺得被他看扁了,覺得他強勢,掌控欲強,可換個角度看呢?”
“他這種人,認定的事,認定的人,是不是也會用同樣的執著去守護?他今天能為了你,毫不客氣地懟走那個程豐達,下次呢?下次你遇到麻煩,他是不是也會第一時間擋在你前麵?”
傅雪沉默了。
“再說了,”馮暖的聲音又帶上了促狹的笑意,“你就不好奇,他下次打算怎麼改進?是換身西裝革履裝斯文敗類?還是騎摩托去堵你?想想都刺激!哈哈哈!”
“馮暖!”傅雪被她最後一句氣得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馮暖見好就收,“總之呢,姐妹的建議是,放輕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看他沈大隊長還能整出什麼新活!萬一......嘿嘿,真香了呢?”
掛了電話,玄關裏重新陷入寂靜和黑暗,傅雪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快被她體溫捂熱的門板,腦子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激烈爭吵。
一個小人尖叫著:遠離他!他太危險!太不可控!他的世界和你格格不入!
另一個小人卻小聲嘀咕:可是......他擋在你前麵的時候......那種安全感......
還有那句“效果不好”,笨拙得......居然有點......
可愛。
不好!俗話說得好,當你覺得一個男人可愛的時候......
傅雪猛地甩甩頭,把那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習慣性地看向樓下。
那輛黑車已經不見了,空蕩蕩的停車位,隻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走了。
傅雪心裏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又提起一口氣,她煩躁地甩下窗簾,走進臥室,躺進柔軟的床鋪裏,用被子蒙住了頭。
世界安靜了。
可沈燭南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他低沉的聲音,他穿著皮衣堵在門口的身影,他的那句“我要追你”,他說“他不行”時的理所當然,還有最後那句石破天驚的“效果不好,下次改進”......
所有的畫麵和聲音,都像開了循環播放,在她腦子裏反複衝撞,攪得她毫無睡意。
她煩躁地在床上翻來覆去,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一條新信息提示。
傅雪幾乎是屏住呼吸,摸索著抓過手機。
發件人是一串沒有備注,卻早已刻進腦海的數字。
內容隻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晚安。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傅雪最後也沒回,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拉起被子蒙住頭。
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酒吧包廂裏他濕漉漉的睫毛,一會兒是他穿著皮衣堵在門口說“我要追你”,最後定格在他微微蹙眉認真說“效果不好”的樣子。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著,鬧鐘響時隻覺得頭痛欲裂。
鏡子裏的人眼下兩團明顯的青黑,傅雪用遮瑕膏狠狠蓋了兩層,效果勉強。
“清醒點,傅雪!”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低吼,“今天還有采訪,別搞砸了!”
她套上簡單的通勤套裝,抓起采訪包和相機就衝出了門。
早高峰的地鐵擠得站不正,和失重的抗衡正好用來屏蔽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她強迫自己專注於待會兒的采訪提綱,一遍遍默念著要問的問題。
在老城區錯綜複雜的小巷裏七拐八繞,傅雪終於找到了那位老藝人的小院。
采訪過程還算順利,老藝人很健談,展示的精湛技藝也讓傅雪暫時忘記了疲憊,結束時已近中午,陽光有些灼人。
“傅記者,辛苦了,喝碗涼茶再走吧?”老藝人熱情地端來一碗褐色的涼茶。
傅雪道了謝,接過碗,站在院門口的老槐樹蔭下小口喝著,涼茶帶著草藥的微苦,沁人心脾,她掏出手機,準備查一下回程路線。
就在這時,一股巨大的猝不及防的力量猛地從斜後方撞了上來。
“啊!”傅雪驚叫一聲,手裏的涼茶碗脫手飛出,哐當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那股力量狠狠撞在她的左肩上,同時,她隻覺得右肩猛地一輕。
“我的包!”傅雪瞬間反應過來,驚怒交加地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