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視台大樓。
傅雪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指尖敲著鍵盤,思緒卻總是不受控製地飄回那個陽光斑駁的小巷。
先是沈燭南從天而降的身影,緊接著是他用那優越的大長腿上演的掃堂腿,最後是在醫院和粥鋪裏那沉默卻無處不在的可靠感......像電影片段一樣,在她腦子裏反複回放。
她用力甩甩頭,試圖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從腦海裏驅逐出去。
稿子!工作!工作才是正事!她強迫自己聚焦在屏幕上關於的采訪稿上。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程豐達”三個字。
傅雪眉頭瞬間擰緊。
上次餐廳的不愉快還曆曆在目,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劃開了接聽,聲音帶著明顯的疏離:“程學長。”
“小雪師妹!”程豐達熱情洋溢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忙什麼呢?沒打擾你工作吧?”
“還好,有事嗎?”傅雪言簡意賅。
“是這樣,”程豐達語氣熟稔,“我名下那家醫療公司,新研發的一款女性護理產品,蕊安係列衛生巾,馬上就要上市了。”
“主打純天然材質和高透氣性,市場定位是高端舒適,這產品前期宣發很重要,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你!”
他頓了頓,聲音調頻到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小雪,你是專業的,又是女性,由你來操刀一篇深度報道或者專題策劃再合適不過了,既能打響品牌知名度,又能真正為女性健康發聲,雙贏啊!”
讓她做報道?程豐達這算盤打得真響。
“程學長,我們社會新聞部,一般不接這種......”她試圖婉拒。
“別急著拒絕嘛!”程豐達像是料到她會這麼說,立刻打斷,“我知道社會新聞部有原則,但這次不一樣!蕊安不僅關注產品本身,更關注女性健康科普和社會觀念引導,這可是有社會意義的話題,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方案細節和產品資料在電話裏也說不清楚......這樣,晚上有空嗎?賞臉一起吃個飯?”
“就在上次那個雲都佳宴,我訂好位置了,咱們邊吃邊聊,好好談談這個合作!我相信以你的專業眼光,一定能挖掘出這個產品背後的深度價值!”
他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把商業推廣硬生生拔高到社會意義層麵,還堵死了她電話拒絕的後路。
傅雪捏了捏眉心。
程豐達的意圖昭然若揭,但“蕊安”這個選題本身......如果真如他所說,能做成關注女性健康科普和社會觀念的深度報道,似乎也並非完全不能碰。
而且,上次在沈燭南麵前被他糾纏,她確實需要一份獨立的工作來證明自己並非隻能被動接受“保護”。
“......好吧。”傅雪權衡了幾秒,最終應了下來,“不過程學長,醜話說在前頭,如果選題本身不具備社會新聞價值,或者摻雜太多商業意圖,我這邊是不會接的。”
“放心!絕對幹貨!保證讓你滿意!”程豐達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喜悅,“那就這麼說定了!晚上七點,位置我發你,等你!”
掛了電話,傅雪心裏還是堵得慌,跟程豐達吃飯,本身就是一種煎熬,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馮暖的微信:“寶!今晚瑜伽館有高階課,來不來?給你留位子!”
傅雪苦笑了一下,回複:“去不了,晚上有應酬。”
馮暖秒回:“???跟誰?該不會是......那個改進哥吧?!【壞笑.jpg】”
傅雪:“......是程豐達。”
馮暖:“!!!!程油膩?!他找你幹嘛?!【咬牙切齒.jpg】”
傅雪把蕊安衛生巾報道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馮暖:“呸!黃鼠狼給雞拜年!他絕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小雪你別去,小心他給你下套!”
傅雪:“知道,我會把握分寸,公事公辦。”
話雖這麼說,晚上七點,傅雪踏入餐廳那個熟悉的包廂時,心情依舊沉重。
她刻意穿了最正,最挑不出毛病的黑色西裝套裝,頭發一絲不苟地盤起,妝容也偏冷硬,一副隨時準備進入工作戰鬥狀態的架勢。
程豐達已經到了,他今天打扮得更加考究,深藍色暗紋西裝,頭發打理得油光水滑,腕上的金表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看到傅雪進來,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笑容滿麵地迎上來,伸手想幫她拉開椅子:“小雪來了!快坐!路上堵不堵?”
傅雪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手,自己拉開了距離他稍遠一點的椅子坐下,把采訪包和錄音筆放在桌上。
她開門見山:“程學長,時間寶貴,我們直接談蕊安的報道方案吧。你們的產品定位,核心優勢,以及你提到的社會意義層麵,具體有哪些數據和案例支撐?”
程豐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帶著點縱容的語氣:“小雪還是這麼雷厲風行!工作狂!行,聽你的!”他打了個響指,示意侍者上菜,“咱們邊吃邊聊,資料我都準備好了。”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上來。
程豐達果然拿出了一份製作精美的PPT和厚厚的產品資料,他口若懸河,從蕊安采用的“瑞士頂級純棉”講到“航天級透氣底膜”,從“關愛現代女性壓力下的私密健康”講到“打破月經羞恥的社會責任”,商業包裝和情懷口號齊飛。
傅雪全程麵無表情,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個關鍵點:“瑞士頂級純棉的進口憑證和檢測報告有嗎?”
“航天級透氣底膜的具體技術參數和第三方測試數據提供一下。”
“打破月經羞恥的具體落地活動方案和預算講一下。”
程豐達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勉強,額角甚至滲出細微的汗珠,他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私人領域,比如“你平時用什麼牌子?”,“女孩子還是要對自己好一點”,都被傅雪用一句“這屬於個人隱私,與報道無關”或者“程學長,請聚焦產品本身”硬邦邦地擋了回去。
一頓飯程豐達吃得如坐針氈,精心準備的浪漫晚餐徹底變成了商務談判的修羅場。
傅雪則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冰牆,公事公辦,油鹽不進。
終於熬到餐後甜品上來,程豐達看著傅雪那張毫無波瀾,隻寫著“工作”的臉,心裏那股憋悶的邪火和征服欲再也壓不住了。
他推開麵前的甜品,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傅雪,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曖昧和強勢:“小雪,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讓人又愛又恨。”
傅雪放下叉子,抬眼看她,眼神冰冷:“程學長,如果關於蕊安的資料就這些,我想今晚的溝通可以結束了,後續選題是否通過,我會按台裏流程評估後給你答複。”她說著就要收拾東西起身。
“等等。”程豐達一把按住了傅雪放在桌沿的手腕。
傅雪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一下子就抽回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程豐達!請你自重!”
程豐達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又被虛假的笑容掩蓋:“瞧你,還是這麼敏感,老同學敘敘舊而已。”
他身體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小雪,我知道你心氣高,但現實點。”
“沈燭南那種人,看著唬人,說到底就是個拿死工資的,能給你什麼?跟著我,蕊安隻是開始,豐達資本旗下還有大把資源和人脈,你想做什麼樣的新聞,我都能給你鋪路!何必......”
“程學長!”傅雪厲聲打斷他,“我的事業,不需要任何人指點!我跟誰交往,更輪不到你來置喙!今晚的飯局到此為止!”她抓起采訪包和錄音筆毫不猶豫地起身就走。
“傅雪!”程豐達也站了起來,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你非要這麼不識抬舉?”
傅雪腳步沒停,徑直拉開了包廂門。
程豐達看著她的背影,咬了咬後槽牙,抓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無話。
程豐達的車開得飛快,車廂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傅雪全程看著窗外,緊抿著唇,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車子最終在傅雪家小區大門口粗暴地刹停,傅雪立刻解開安全帶,伸手就去拉車門。
“等等!”程豐達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身體傾向副駕駛,手臂橫過來,幾乎要將傅雪困在座椅和他的身體之間。
傅雪後背緊緊貼在椅背上,渾身汗毛倒豎,厲聲道:“程豐達!你想幹什麼?!”
程豐達的臉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顯得有些扭曲,他盯著傅雪,一字一頓:“傅雪,我給過你機會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無預兆地從車窗外射了進來,精準地打在程豐達的臉上,強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眼,抬手遮擋。
傅雪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偏過頭。
白光熄滅。
借著小區昏暗的路燈和車內的燈光,傅雪驚愕地看到,就在程豐達的車子旁邊不到兩米的地方,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大車。
駕駛座的車門大開著。
一個高大的身影倚在打開的車門邊,背對著路燈的光源,大半張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他的衣著依舊休閑,姿態看似隨意,卻像一頭蟄伏在夜色中的猛獸,散發著無聲卻令人心悸的寒意。
是沈燭南!
他怎麼會在這裏?!
程豐達也看清了來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按在傅雪椅背上的手也僵住了。
沈燭南靜靜盯了程豐達幾秒,緩緩站直身體從陰影處踱了出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聲響,一聲一聲地敲在寂靜的夜裏,也敲在程豐達和傅雪緊繃的神經上。
他在程豐達的車窗外停下腳步,微微彎腰。
陰影退去,路燈的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沒有絲毫溫度,直直地穿透車窗玻璃,落在程豐達那張驚怒交加的臉上。
“程先生,”沈燭南的目光掃過程豐達橫亙在副駕幾乎將傅雪困住的手臂,“談公事......需要靠這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