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昏黃的路燈下,沈燭南側過頭,隔著車窗看向站在車外的傅雪。
她微微揚著下巴,眼神裏五分褪不去的警惕五分被愚弄的惱怒,昏黃的光暈落在她臉上,勾勒出倔強的輪廓。
他沉默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在陰影裏看不清情緒,幾秒鐘的靜默,空氣幾乎停滯。
就在傅雪以為他會繼續用那種理所當然的沉默敷衍過去,或者幹脆發動車子離開時,沈燭南忽然解開了安全帶。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沈燭南高大的身影跨了出來,他繞過車頭,徑直走到傅雪麵前。
兩人的距離很近,他身上的氣味混合著更清晰的消毒水味瞬間將她籠罩,路燈的光線落在他臉上,眉骨和鼻梁投下深邃的陰影,讓他本就冷硬的輪廓更顯鋒利。
他沒回答她那句荒謬的沒話找話,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藥,會擦?”
傅雪:“......???”
藥?會擦?他繞下車,堵在她麵前,就為了問這個?!
“沈燭南!”她幾乎是咬著牙叫出他的名字,“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擦藥這種......”她話沒說完,目光卻猛地定住了。
沈燭南站在她麵前,微微側身對著路燈的光源,就在他抬手似乎想插兜卻又放下的那個瞬間,傅雪發現了端倪。
他襯衫的右肩位置從肩膀延伸到下麵的地方,布料似乎不太自然地緊貼著身體,顏色也似乎比周圍深了一點點,像被什麼液體洇濕過又幹涸的痕跡。
那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一切都有些說得通了。
“你肩膀怎麼了?!”傅雪的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和驚疑,她甚至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死死鎖住他T恤右肩那塊顏色異常的布料。
沈燭南的動作頓住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位置,眉頭淺淺蹙了一下,隨即,他抬起眼,迎上傅雪灼灼的帶著探究和慌亂的目光:“小傷。”
“小傷?”傅雪往前又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近得她幾乎能看清他襯衫布料上細微的紋理和那塊深色區域幹涸後略顯僵硬的邊緣。
“你下午......根本不是順路對不對?你是......是處理完傷口才過來的?對不對?!”她一頓連珠炮似的質問。
沈燭南沉默地看著她。
昏黃的光線下,她微微漲紅的臉頰和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憤怒都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他抿了抿唇,沒承認,也沒否認。
“沈燭南!你......”罵他瘋子?還是質問質問他為什麼不說,傷得重不重?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隻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微微泛紅的眼眶。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她額前的碎發,沈燭南垂眸看她。
他的臉大半還在陰影裏,他就那樣看了她幾秒,然後忽然很輕地歎了口氣。
“擦破點皮。”他說得輕描淡寫,“已經處理過了。”
“處理過了還這個樣子?”傅雪不信,她盯著他衣服上那片深色,“你讓我看看。”
“傅雪。”沈燭南叫她的名字,語氣裏帶上幾分警告和無奈,“很晚了,上樓。”
“讓我看看。”她固執地重複,“就一眼!不然......不然我現在就打電話給馮暖,讓她帶急救箱過來!”她說著,真的去摸口袋裏的手機,眼神倔強地盯著他。
沈燭南看著她那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閉了閉眼,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幾秒鐘後,他像是認輸般又歎了口氣:“麻煩。”
他轉過身,動作有些遲緩地抬起左手,抓住了自己衣服領口右側,向一邊微微扯開一點,昏黃的路燈光線落在他裸露出來的肩頸皮膚上。
就在他緊實的右肩靠後一點的位置,一大片深紫紅色的淤痕觸目驚心地蔓延開來,甚至還延伸到了前麵,淤痕中心似乎還有被處理過的痕跡,覆蓋著一層透明的藥膏,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傅雪心下一驚。
他居然帶著這樣的傷一路開車過來,替她擋走程豐達,甚至剛才還......若無其事地跟她爭論。
“你......”傅雪的聲音哽住了。
沈燭南迅速拉好衣領,他看著傅雪泛紅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
“說了,小傷。”他語氣硬邦邦的,與其說是在強調,更像是在掩飾什麼。
傅雪低頭看著自己手裏那個裝著藥膏和噴霧的小袋子,剛才覺得受之有愧的東西,此刻沉得幾乎拿不住。
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來,堵在胸口,她把手裏的藥袋塞給沈燭南,“你傷得比我重多了。”
沈燭南沒接,藥袋掉在地上,塑料袋發出嘩啦一聲輕響,他彎腰撿起來,重新遞給她。
“拿著,你的肩膀也要揉開。”
“沈燭南——”
“傅雪。”他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別強。”
兩人僵持著,藥袋懸在兩人之間,塑料袋在夜風裏輕輕晃動。
傅雪看著他平靜的臉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覺得一股火氣衝上來,分不清是氣他的隱瞞,還是氣自己居然真的被他這種拙劣的演技騙了過去。
就在這時,她包裏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打破了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
傅雪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馮暖”的名字。
她幾乎是立刻劃開接聽:“喂?暖暖?”
“小雪!你到家沒?!沒事吧?!程豐達那孫子沒把你怎麼樣吧?!”馮暖咋咋呼呼又充滿擔憂的聲音立刻衝了出來。
“沒......沒事,我到家了。”傅雪背過身,避開沈燭南的視線,聲音有些發悶。
“那就好,嚇死我了......對了,”馮暖調子一轉,帶上了熟悉的八卦和興奮感,“我剛才刷朋友圈,看到我一個在局裏的姐妹說,今天結了個大案子,把蹲了好久的大魚給逮著了!嘿嘿,你才猜是哪位勇士掛彩立的大功?!”
幾乎是下意識的,傅雪轉過身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
沈燭南顯然也聽到了電話裏馮暖那穿透力十足的聲音,他麵無表情,隻是目光平靜地迎上傅雪震驚到極點的目光,似乎在說:知道了?又如何?
“喂?小雪?你在聽嗎?”馮暖在電話那頭疑惑地問,“怎麼沒聲了?我暗示的很明示了吧?那位勇士傷在肩膀,你要是能偶遇一下他......”
傅雪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馮暖後麵說了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看著沈燭南那張沒什麼表情卻洞悉一切的臉,還有他那件掩蓋了淤傷的深色T恤,心口翻江倒海。
“喂?小雪?說話呀!該不會......沈大哥真在你旁邊吧?”馮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八卦,“你倆......該不會在樓下......嗯~~進行什麼深入交流吧?!”
傅雪瞬間回過神,臉頰瞬間爆紅,她慌亂地對著手機說:“我......我到家了!先掛了!回頭說!”不等馮暖回應,她飛快地摁斷了電話。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她把發燙的手機慌亂塞進包裏,低著頭,不敢再看沈燭南,剛才馮暖那句“深入交流”像魔咒一樣在腦子裏盤旋,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燭南卻像沒聽見那通電話的尾聲,他看著她爆紅的耳根和幾乎要埋進胸口的腦袋,沉默了幾秒。
“上去吧。”他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尷尬,“藥,記得擦。”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駕駛座,驅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