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郃的刀鋒已經抵近山頂最後一道木柵。
血順著山道向下淌,黏稠地浸透了砂石,魏軍士卒踩著同袍的屍體向上湧,弓弦的嗡鳴和垂死的嘶吼混在一起,南山在這一刻成了絞肉的石磨。
山頂的漢旗還在飄,但旗杆上已插了三支羽箭。
“再加把勁!”張郃在馬上厲喝,“魏延已是甕中之鱉!”
他看得很清楚——山頂的反擊越來越弱。滾石早就沒了,箭矢也變得稀疏,方才甚至有幾支軟綿綿的箭歪斜著落在半山,那是筋疲力盡的弓手拉不開硬弓了。
八百人,能扛到現在,已是奇跡。
但奇跡,也該到頭了。
張郃正要下令發起最後一波衝鋒,山頂卻突然傳來異動。
那麵插滿箭矢的漢旗......被放倒了。
緊接著,三麵白布被挑上旗杆,在山風中無力地招展。那白色刺眼得讓人恍惚,仿佛剛才那場慘烈的攻防戰隻是個錯覺。
“投......投降了?”副將怔怔道。
張郃沒有回答。他眯起眼,死死盯著山頂營寨。
柵後有人影晃動,接著傳來參差不齊卻足夠清晰的喊聲:
“願降——!”
“我等願降——!”
聲音裏透著沙啞和疲憊,但確確實實是求降。
山腰正在攻殺的魏軍士卒也愣住了,舉起的刀停在半空,拉開的弓緩緩垂下。所有人都看向中軍方向,等著張郃的將令。
“參軍?”副將低聲問。
張郃沉默了片刻。
太突然了。魏延那種人,會降?
他想起漢中戰時,魏延率偏師迂回,被曹公大軍圍在絕穀,箭盡糧絕三日,都沒有傳出半個降字。最後是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突圍而走。
這樣的人,會在占據地利、尚有抵抗之力時......降?
“傳話上去。”張郃緩緩道,“讓魏延及其麾下,放下兵刃,解甲出寨。本將保證不殺一人,優待俘虜。他若肯真心歸順大魏,我定向陛下請旨,賜他高官厚爵,必不辱沒他一身本事。”
親兵策馬向前,向山上高聲複述。
山頂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嘶啞卻清晰的聲音傳下來:
“魏延——願降!”
沒有猶豫,沒有條件,幹脆得仿佛早就等著這句話。
張郃愣住了。
隨即,他嘴角一點點扯開,最終化為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
“嗬......嗬嗬......”他搖頭,像在笑自己方才那瞬間的警惕,“我還道魏文長是何等悍勇之士,原來......也不過是個貪生怕死之徒。”
他揮了揮手:“讓他們......”
話音未落——
“報——!!!”
一騎斥候如旋風般卷至馬前,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參軍!街亭方向!王平、高翔所部傾巢而出,正猛攻我前鋒營壘!前鋒......快撐不住了!”
張郃臉色驟變:“多少人?”
“至少萬餘!攻勢極猛,像是、像是拚了命!”
幾乎同時,另一騎從側翼狂奔而來:
“報——!東北側發現蜀軍騎兵,約千騎,正迂回向我中軍側後!”
張郃猛地轉頭看向山頂。
那三麵白旗還在飄。
他迅速掃視戰場。
山頂必須看住,但王平高翔的攻勢更致命——一旦前鋒被擊潰,蜀軍就能直插他中軍後背。
而側翼那支騎兵若是突破,整個陣型都會被攪亂。
“傳令!”
張郃的聲音在血腥的空氣中炸開,
“山腰各部,留兩千人繼續圍山,盯死魏延,不許他有一兵一卒下山!”
“其餘中軍,分兩部,一部六千人,急援前鋒,給我釘死在街亭穀口,絕不許王平高翔前進一步!”
“另一部四千人,立刻轉向東北,列槍陣,布拒馬,把蜀軍那支騎兵給我堵死在側翼!”
令旗翻飛,戰鼓驟變。
剛剛還聚焦於攻山的魏軍陣列,如同被無形之手撕裂,開始迅速分流向三個方向。
而山頂上,魏延站在柵後,看著山下魏軍的調動,看著那三麵自己親手豎起的白旗,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張郃啊張郃......”
他低聲自語。
“你以為我要降?”
他抬手,握住身邊一柄染血的長矛。
“我是在等你——分兵。”
當張郃的軍令撕裂戰場,魏軍如潮水般分向三處時,山頂那三麵刺眼的白旗,毫無預兆地——倒了。
不是被風吹倒,是被刀鋒斬斷。
幾乎就在白布落地的同一瞬,緊閉的營寨柵門轟然洞開。
魏延一馬當先衝了出來。
沒有披甲!
為了突圍輕便,他隻穿了皮甲,但手中那柄長矛卻泛著淬過血似的暗紅光澤。
他身後,數百士卒魚貫湧出,人人輕裝,刀出鞘,弓上弦,臉上沒有絲毫方才乞降的頹喪,隻有一種瀕死野獸撲向獵手的狠絕。
“他們要衝陣!”
留守山腰的魏軍校尉嘶聲大喊,
“列陣!攔住他們!”
兩千魏軍匆忙轉向,試圖在狹窄的山道上組成槍陣。
但方才為了攻山,他們的陣型本就前壓,此刻倉促變陣,後排擠著前排,側翼撞著側翼,混亂像瘟疫般蔓延。
而魏延要的,就是這一刹那的混亂。
“隨我——鑿穿!”
他暴喝一聲,長矛如毒龍般遞出,當先一名魏軍什長被捅穿咽喉,屍身尚未倒地,矛尖已順勢橫掃,砸開了側麵刺來的兩支長槍。
八百死士緊隨其後,如楔子般紮進魏軍尚未成型的陣列。
這不是廝殺,是屠殺。
魏軍士卒剛從攻山的疲憊中抽身,心神還被那三麵白旗所惑,麵對的卻是養精蓄銳、憋了數日死戰怒火的漢中精銳。
刀鋒過處,血肉橫飛,箭矢離弦,必中麵門。
魏延衝在最前,長矛每一次突刺都帶走一條性命。
他根本不戀戰,眼睛隻盯著一個方向——山下街亭穀口,王平高翔軍旗所在之處。
“攔住他!放箭!放箭!”
魏軍校尉聲嘶力竭。
零星箭矢落下,但魏延和身後士卒衝得太快、貼得太近,大部分箭都落進了混戰的人群,分不清敵我。
短短半柱香時間,那道黑色的人形鋒矢,已經鑿穿了第一道阻攔,衝下半山腰。
“參軍!魏延突圍了!”
瞭望台上的副將聲音發顫。
張郃猛地轉頭。
他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