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知返的大腦宕機了三秒。
她幾乎是機械的,僵硬的轉過身,將那隻還在嗡嗡作響的手機遞向唐櫻。
唐櫻艱難地咽下嘴裏的半截酸筍,用口型無聲地問她。
“誰?”
林知返麵無表情的搖搖頭,隻是把手機又往前遞了遞。
那副神情,不像是在遞手機,更像是在移交一枚剛剛拔掉保險栓的手雷。
唐櫻狐疑的接過,順手擦了擦嘴角的油光,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學生會幹部的氣勢。
“喂?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唐櫻同學,你好。”
“我是沈聿。”
那邊的聲音平穩,醇厚,帶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從容氣場,“我是沈聿。”
咣當。
唐櫻手裏的筷子掉在了不鏽鋼飯盆上,發出一聲脆響。
宿舍裏陷入長達五秒的死寂。
緊接著唐櫻的瞳孔瞬間放大,整個人從椅子上彈射而起,站得筆直,仿佛正在接受檢閱的士兵。
“沈......沈沈沈司長?”
她的聲音瞬間劈了叉,高亢得差點掀翻房頂。
林知返絕望地捂住了臉,感覺自己的社會性生命正以秒速消亡。
電話那頭,沈聿似乎並不介意這邊的兵荒馬亂。
他甚至很有耐心地等了幾秒,讓電流吞噬掉唐櫻破音的尾音,才不疾不徐的繼續開口。
“這麼晚打擾,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說!您指示!您吩咐!”
唐櫻雙手捧著手機,恨不得順著信號線爬過去敬個禮。
“知返最近在做一個課題,壓力比較大。”
“她這人,一鑽進書堆裏就忘了時間。”
沈聿停了停,聲音裏多了一絲溫和的煙火氣。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以後到了飯點,麻煩你多提醒她一句。”
“不管多忙,胃總是要顧的。”
唐櫻的嘴巴張成了“O”型。
她目光呆滯地轉向正要把頭埋進書裏,假裝自己是空氣的林知返。
這哪裏是拜托?
這分明是越級指揮!
“還有。”
沈聿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溫和。
“別讓她熬太晚。”
“年輕雖然是資本,但不是透支的理由。”
“十一點之前,必須讓她上床睡覺。”
’麻煩了。”
“不麻煩!保證完成任務!一定監督到位!”
唐櫻吼得歇斯底裏,反複接下來的不是照顧室友,而是保衛地球。
“多謝,改天請你吃飯。”
嘟——
電話掛斷。
忙音響了很久,唐櫻還保持著捧手機的姿勢,像一尊風幹的石化雕塑。
林知返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櫻櫻?”
轟——
雕塑炸了。
唐櫻猛地撲過來,一把掐住林知返的脖子,瘋狂搖晃。
“林知返。”
“你出息了。”
“你真的出息了。”
“沈聿?”
“那是沈聿啊!”
“活的!
”會說話的,還會查寢的沈聿。”
林知返被搖得頭昏腦漲,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被甩出天靈蓋。
“你先......”
“鬆手......聽我解釋。”
“我不鬆,解釋什麼?解釋你是怎麼把沈司長發展成你家的?”
唐櫻眼裏閃爍著熊熊的八卦之火,那眼神比X光還犀利。
“你給我老交代。他怎麼知道我名字的?他怎麼知道我不讓你吃飯?不對,他怎麼知道你沒吃飯?他在你身上裝監控了嗎?”
林知返揉著被掐紅的脖子,無奈地歎氣。
“他是搞宏觀調控的,想知道點細節......”
“很難嗎?”
“這叫細節?”
唐櫻指著手機,表情誇張像是在演舞台劇。
“這叫‘全覆蓋、無死角、精準扶貧’式的關懷!”
“我的天,這好似什麼神仙劇情?”
“《霸道司長愛上我》?”
“姐妹,你完了,你墜入愛河了!”
唐櫻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著剛才通話裏的每一個語氣詞,甚至已經開始腦補“霸道司長愛上我”的一百種劇情。
林知返卻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
國家氣象局。
原來這個名字,不僅僅是預測風雲變幻。
它還負責監測她這個小小個體的陰晴冷暖,負責在她即將淋雨的時候,隔空撐開一把傘。
這種被全方位“掌控”的感覺,本該讓她感到恐懼。她是那樣渴望獨立、渴望強大的一個人。可此刻,在那張密不透風的網裏,她竟然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讓她想要落淚的安全感。
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突然被錨鏈扣住。
雖然失去了隨波逐流的自由,卻也不必再擔心被風浪吞沒。
.......
第二天清晨,霧氣還沒散盡.
林知返就背著書包出現在了圖書館門口。
手機震動,唐櫻發來微信,是一張早餐照片,配文:【奉旨監督!必須吃完!】
林知返笑了笑,回複了一個【遵命】,然後將手機調成靜音,扔進包的最底層。
她沒有吃那頓早餐。
昨晚的那通電話,給了她溫暖,也給了她一記警鐘。
沈聿不僅在智力上碾壓她,在生活上也能輕易接管她。這種不對等,太危險了。
如果是普通的寵溺,她或許會沉溺其中。
但那是沈聿。
他是站在山巔的人,是行走的國家機密。
如果她隻是一株依附於他的菟絲花,享受著他偶爾垂憐的雨露,那麼當風暴來臨,她連站在他身邊的資格都沒有,隻能成為他的軟肋,被他藏在身後,或者......被對手輕易折斷。
她不要做軟肋。
她要做鎧甲。
林知返深吸一口氣,推開閱覽室的門。
這一天,她瘋了。
她借閱了關於1997年到2008年所有重大的地緣政治危機複盤資料。書桌上堆起的卷宗像一座堡壘,將她埋在中間。
她不喝水,不上廁所,甚至感覺不到餓。
大腦在高速運轉,像一台過載的離心機。
她在紙上畫出複雜的時間軸,用紅筆標注出每一個關鍵節點的人事變動。她強迫自己跳出經濟學的舒適區,去思考那些晦澀難懂的政治隱喻,去揣摩那些大人物在決策時那一秒鐘的猶豫。
沈聿說她格局小。
那她就逼著自己把心撐大。撐破了,流血了,結了痂,就是新的格局。
不知過了多久。
窗外的天光從慘白轉為昏黃,最後徹底沉入墨藍。
圖書館的閉館音樂隱約響起,那是薩克斯吹奏的《回家》。
管理員開始一排排熄燈。
林知返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合上麵前這本厚重的《貨幣戰爭與大國興衰》。
“差不多了......”
她低聲呢喃,試圖站起來。
就在起身的一瞬間,世界突然顛倒了。
眼前並不是熟悉的一排排書架,而是無數重疊、扭曲的黑影。
緊接著,胃部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那感覺不像平時的隱痛,更像有人把一隻布滿倒刺的手伸進了她的胃裏,狠狠地攥住,然後用力一擰。
“呃......”
一聲短促的痛呼從齒縫間溢出。
林知返腿一軟,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椅子上。椅子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滋拉”聲,在空蕩蕩的閱覽室裏回蕩。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她想伸手去扶桌子,手指卻因為劇痛而痙攣,根本使不上力。
那股絞痛順著神經末梢瘋狂攀爬,瞬間擊穿了她的理智。
她蜷縮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水磨石地麵,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臟一陣痙攣。
這就是代價嗎?
想要追逐太陽,就要做好被灼傷的準備。
視線越來越模糊,耳邊管理員催促的腳步聲顯得那麼遙遠。
包裏的手機在震動。
也許是唐櫻,也許是......那個“國家氣象局”。
但他預測得到天下大勢,能預測到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嗎?
林知返苦笑了一下,意識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
這次,好像真的玩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