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人,侯爺,侯爺回來了!”
管家跌跌撞撞衝進前廳,手中的漆盤摔在地上,壽桃滾了一地。
滿堂的喧笑戛然而止。
沈青梧正端著茶盞向婆母敬壽,聞言,指尖一顫,滾燙的茶水濺上手背。
“你說什麼?”她洋裝鎮定,小心翼翼的問:“你是不是搞錯了,侯爺不是早已......為國捐軀了嗎?”
管家激動的老淚縱橫:“千真萬確,老奴絕對沒有看錯,是咱侯爺。”
座上首的靖安侯老夫人猛地站起:“人在哪兒?!”
“就在府門外。”
老夫人一把攥住沈青梧的手腕:“走,是真是假,去看看便知!”
沈青梧被拽的踉蹌一步,穿過長廊時,隻覺得腳下的青石板都在晃動。
三年了,自從那道陣亡的聖旨送來,自從她捧著玉佩踏進這侯府大門,她就再沒想過今日。
若是他活著。
若是他記得......
沈青梧拉緊身側的兒子,心中忐忑難安。
府門大開,石階下立著的人影,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鬆,在看清那張臉後。
沈青梧呼吸驟停。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利落,雖比記憶中清瘦許多,眉宇間添了風霜。
可確確實實,是陸沉舟。
她的夫君。
那個三年前與她有過一夜荒唐,而後戰死沙場的男人,竟然真的活著回來了!
老夫人已撲了上去:“沉舟,真是我的沉舟......”
陸沉舟扶住母親,神情卻有些疏離的茫然:“母......親?”
這一聲喚,讓老夫人哭得更凶。
沈青梧看著這張臉,猶如石化般定在原地。
往日的事曆曆在目。
三年前,嫡姐宮中侍奉時得罪了皇後,沈家全族被判抄家流放。
可憐她這個不受寵的小庶女,在沈家一天好日子都沒享受過。
沈家出事了,就被牽連著,趕去那滴水成冰的苦寒之地。
她不甘心!
流放途中,她逃了出來。
無意間遇到了被下了藥的陸沉舟,當了他的解藥。
剛醒,就被一把匕首抵在她的喉嚨。
“說,你是誰派來的?”
陸沉舟要殺她!她拚死掙脫,倉皇逃走。
唯一帶走的,就是慌亂中拾起的那枚玉佩。
後來沒多久,她就懷有身孕,日子過得艱苦。
再後來,陸沉舟戰死的消息傳來。
她攥著玉佩找到侯府,說自己是陸沉舟流落在外的遺孀。
老夫人見到玉佩,抱著她痛哭一場,將她接進府中,百般嗬護。
而現在,他竟然回來了!
“沉舟,你看!”
老夫人突然轉身,將她往前一拉:“這是青梧你的妻子,還有這孩子,是你的骨肉,叫延玉!”
沈青梧被迫迎上陸沉舟的目光。
他看著她,眼底是困惑的審視。
“我的......妻子?”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沈青梧心裏一緊,努力擠出一絲得體的笑,緩緩行禮。
又覺得不夠悲,硬是飆出了一滴淚,抬手抹了抹眼角。
“侯爺,妾身可算把您盼回來了!侯爺能平安歸來,是天大的喜事。”
嘴上這麼說,沈青梧心裏慌得要命。
萬一被戳穿了,侯府去母留子,掐死她同掐死一隻螞蟻毫無區別。
她不動聲色將孩子往懷裏攏了攏:“隻是......妾身有一事不明,既侯爺當年未死,為何這三年音訊全無?”
“我摔下了山崖。”
陸沉舟語氣平淡:“是這位柳姑娘救了我。”
他側身,露出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利落的窄袖騎裝,頭發高束,腰間束著皮革腰帶,腳踏鹿皮短靴,麵容英氣,見眾人看來,她極其自然地將手臂搭在陸沉舟的肩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了過去。
“陸兄,你家真氣派!你早說你是侯爺啊,害得我還總跟你擠一個小破屋,真是委屈你了呢。”
說罷,才收了手:“在下柳如煙,見過老夫人,夫人。”
聲音爽利,也不似尋常閨閣女子嬌柔。
見沈青梧看過來,她還爽朗的笑道:“嫂子別介意啊,我跟陸兄在山裏同吃同住慣了,我這人粗枝大葉,沒那麼多講究,有時候冷了,還穿過同一件衣服呢!”
老夫人被這架勢弄得一愣,還是道:“原來是恩人啊。”
陸沉舟點頭,繼續道:“我墜崖後傷了頭,許多事記不清了,這些年一直在山中養傷,近日才慢慢想起一些零碎片段,尋路回京。”
他看向沈青梧,目光複雜:“抱歉,我記不得你,但既你是我妻,我自會盡責,如煙於我恩重,我許諾照拂她,望夫人妥善安置。”
滿院寂靜。
下人們垂首屏息,眼神卻偷偷交流。
這侯爺三年未曾歸家,一回來便帶著其他女子,這夫人豈能接受?
老夫人也愣住了,神情略有尷尬。
唯有沈青梧看著陸沉舟,又看了看那動作粗俗的柳如煙,愣過之後,忽然笑了。
“侯爺言重了。”
她聲音溫婉,上前一步:“柳姑娘是侯爺的救命恩人,便是侯府的大恩人,妾身這就讓人收拾出東廂的聽雪軒,那裏清淨雅致,最適合姑娘靜養。”
她轉頭吩咐丫鬟:“去,將庫房裏那套青瓷茶具並兩匹雲錦取來,給柳姑娘添置用度。”
沈青梧麵上滴水不漏,心裏樂開了花。
失憶!
失憶好啊!
托孩子的福,庶女出身的,也能在侯府做當家主母。
好日子過慣了,她也不想輕易放棄錦衣玉食的生活。
既然陸沉舟失憶了,那她就好好演,坐實自己的身份!
沈青梧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靜養?我可不喜歡靜養,我喜歡熱鬧!”柳如煙貼到陸沉舟身上,朝沈青梧擠眉弄眼。“要不讓我跟陸兄擠擠?之前冬天取暖,又不是沒貼在一起睡過。”
聞言,所有人的麵色都跟著僵硬了下。
許是感到氣氛不對勁,陸沉舟略微尷尬的解釋,“如煙她是男子性格,各位別見怪。”
男子性格?就怕是披著羊皮的狐狸。
婊的很啊。
沈青梧笑意微淡,皮笑肉不笑:“侯爺放心,柳姑娘性格爽朗,我自是喜歡,但客人與主人家同寢一室確實不妥,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靖安侯府待客失儀,有損柳姑娘清譽。”
沈沉舟不語,讚同地點了點頭。
柳如煙,撇著嘴,揮了揮手。
“行吧行吧,聽嫂子的。女人真是麻煩。”
陸沉舟的眸光落在沈青梧的身上,眼前的女子身段豐盈,卻不顯臃腫,身材每一處都長得恰到好處,頗有女子韻味,更別說她氣質超脫,端莊大方,確實引人注目。
和柳如煙那種咋咋呼呼的毛小子性格,全然不同。
可他們是夫妻,為何他會覺得沈青梧十分陌生?
“陸兄!你不會是看嫂子看迷了眼了吧,你是太久沒見過女人了,看到啥都當個寶!~”
柳如煙正滔滔不絕,被陸沉舟一個眼神懟到閉了嘴。
隻好不服氣的跟著沈青梧,進了聽雪軒,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這也太女人味兒了。”
柳如煙嘖了一聲,滿臉嫌棄:“我這人粗野慣了,見不得這些花啊草啊瓶瓶罐罐的,矯情!”
她直接越過沈青梧,對跟進來的兩個丫鬟吩咐。
“你們,把這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統統給我搬出去扔了,看著礙眼!”
沈青梧身邊的大丫鬟春杏忍不住出聲。
“柳姑娘,這些東西可都是少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