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夢,快來看,今年這臘肉熏的可好了,專門為你熏的。”
大年二十八,婆婆從廚房端出來一個大簸箕,裏麵堆滿了臘肉,臘腸,臘排骨。
我正要答應,轉眼卻看見婆婆將最好的精瘦肉,排骨臘貨打包給了小姑子。
給大伯哥整隻臘蹄髈,所有的臘腸。
最後婆婆指著簸箕裏麵兩條白花花的肥肉:“夢夢,你的在這兒,這兩條最好,肥得流油!”
沒等我開口,婆婆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問我:
“我為你忙活了整整一個冬天,腰都累直了。這2萬塊臘肉錢,你是轉賬還是現金呢?”
我氣笑了,和老公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媽,你的臘肉太貴了,我們吃不起。”
1
我看著簸箕裏的兩條肥臘肉。
2萬元?就這?
小姑子立刻接話:“嫂子,媽這辛苦一年,煙熏火燎的,專為你做的,這要是還不給錢,可說不過去了吧?”
大伯哥也幹咳一聲,幫腔道:“弟妹是體麵人,媽辛苦一場,是該補償點。”
我看向餐桌旁的老公沈安。
沈安語氣帶著商量,對婆婆說:
“媽,夢夢她最近,其實也沒那麼想吃臘肉。你看,這兩條也挺肥的,要是我們不要了,這錢,是不是就不用......”
“你說什麼?”婆婆尖銳地打斷他,“沈安!我忙活一年,煙熏火燎的,圖什麼?不就是知道你們在外麵吃不到這口正宗的,你媳婦又好這口,這才拚了老命給你們熏的!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她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臘肉是能退還是能扔?我白白辛苦?你們當我的苦心是驢肝肺啊!”
小姑子在一旁涼涼地補充:“就是啊哥,媽一片心意,你們這太讓人心寒了吧。嫂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看向婆婆,平靜道:“媽,你的臘肉太貴了,我吃不起。”
自從嫁給沈安,每年入冬,我都會給婆婆兩萬塊臘肉錢。
婆婆每次接過錢,都笑得見牙不見眼,拍著胸脯對前來串門的親戚說:“我們家夢夢,就饞我這口手藝!再貴再麻煩,我也得給她備足咯!”
親戚們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夢夢真是好福氣,攤上這麼疼你的婆婆!”
“安子媽對你可真沒話說,為了你這點愛好忙上忙下。”
第一年,我滿心感動,覺得婆婆重視我。
大年二十八分肉時,給我的是幾塊邊角料和一條肥多瘦少的。
我想,新媳婦嘛,還不熟,理解。
可接下來的這幾年,還是一樣的情況。
好人都讓婆婆做了,但我每年分到的臘肉都是最差最肥最少的。
所以今年,我特意提前一個月,當著小姑子和大伯哥的麵,對婆婆說:“媽,今年臘肉別準備我的那份了。”
她不僅要把最差的肉塞給我,還要我把錢乖乖奉上。
既要我的錢,還要我感恩戴德地收下她的好意和辛苦。
憑什麼?
但今天還是來了這麼一出。
我看著婆婆,一字一字補充:
“每年兩萬塊,就買兩條這樣的肥肉,這冤大頭,我當夠了。”
2
小姑子尖聲反問:“你這話什麼意思?”
大伯哥也黑了臉,一副我白眼狼的樣子。
跟這群人多待一秒鐘都讓我窒息。
我沒再理會任何人的反應,轉身,朝二樓屬於我和沈安的房間走去。
那是我們結婚時,婆婆口口聲聲說“永遠給你們留著”的婚房,即使我們一年隻回來住幾天。
沈安在身後急促地喊了一聲:“夢夢!”
腳步聲跟了上來,安撫道。
“你去哪兒?別衝動,咱們好好說......”
我沒有回頭,也沒停下腳步。
好好說?這麼多年,我說得還不夠好嗎?
道理、委屈、不公平,哪一樣我沒咽下去過?
換來的是什麼?是變本加厲的理所當然!
我幾步上了樓,擰開那扇熟悉的房門把手。
看清裏麵情形後,瞬間將我釘在原地。
房間裏堆滿了雜物,完全是一個雜物間,根本不能住人了。
牆角,一個用破衣服搭成的窩裏,一隻土狗正抬起頭瞥了我一眼,又趴了回去。
沈安這時也追到了門口,他同樣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們的床呢?東西呢?”
婆婆不耐煩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
“嚷嚷什麼?那房間空著不是浪費嗎?你哥家去年翻修房子,那麼多雜物沒地方放,不堆這兒堆哪兒?狗窩挪上來,這是給你們招財!”
三人跟了上來。
沈安的聲音有些發顫:“媽,你動我們房間,至少跟我們說一聲啊!我們回來住哪兒?”
“說什麼說?自己家,我還做不了主了?你們回來打個地鋪將就一下不就得了?”婆婆叉著腰,“你們的東西,不重要的我扔了,有用的都收起來了!”
大過年的跟狗一起打地鋪嗎?
我冷笑一聲:“沈安,你看,這個家,從臘肉到房間,從來就沒有一樣東西,是真正留給我們的。”
沈安臉色一白。
我猛地想起什麼,擠開門口的雜物,衝到原本放衣櫃的角落,那裏現在堆著幾個破輪胎。
“我鎖在衣櫃那個小保險箱裏的羊絨圍巾呢?”我轉頭,死死盯住婆婆,“棗紅色,裝在檀木盒子裏的那條!”
那條圍巾,是我奶奶去世前,用她珍藏多年的山羊絨,一針一線親手給我織的。
我把它鎖進了便攜小保險箱,藏在衣櫃深處。
婆婆不滿道:“你在自己家還上鎖?防誰呢?我看著料子還行,你妹子今年不是本命年嗎?紅色,喜慶!我就拿給她了。”
“你拿了?”我腦中嗡地一聲,“那是我奶奶留給我的遺物!你問都不問我,就拿去送人?”
“哎喲!”小姑子立刻尖利地插話,“嫂子你這話說的!媽還不是一片好心?一條圍巾而已,
奶奶都走了多少年了,我本命年戴著正好,媽給我就是我的了!”
大伯哥皺著眉幫腔:“弟妹,你這就不懂事了,媽是長輩,動你點東西怎麼了?一條圍巾,還能比你妹子本命年的平安重要?都是一家人,分那麼清,太冷血了吧!”
“就是!”婆婆有了兒女撐腰,說話有了底氣,“林夢,我看你今天就是故意找茬!臘肉的錢不想給,一條破圍巾也上綱上線!”
“行!臘肉錢可以不說,那過年錢呢?你們當兒子兒媳的,大過年的回來,孝敬長輩的心都沒有了?往年都是3萬!今年一分都不能少!”
我被氣笑了,往年臘肉錢2萬,過年錢3萬,一共5萬。
我看在老公的份上,沒有怨言。
但今年,他們實在太過分,我不想再忍下去了。
我抬起頭,迎著婆婆噴火的眼睛說:
“以後都沒有過年錢了,把圍巾還我!”
“反了天了!”婆婆瞬間暴跳如雷,“我兒子娶了個什麼黑心爛肝的媳婦回來,克扣孝敬錢!沈安!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你是死人啊!就這麼看著她欺負你媽?”
“媽!”沈安突然吼了一聲,聲音大得嚇了所有人一跳。
3
“你還要我們怎麼報答?”沈安的聲音顫抖,“臘肉錢!過年錢!年年2萬、3萬的給!夢夢說過什麼?她說過半句不給嗎?”
“一條破圍巾?那是夢夢奶奶留給她唯一的念想!”沈安的胸膛劇烈起伏,“這是我們的房間!是我們結婚的房子!你問過我們一句嗎?說扔就扔,說堆就堆,還給狗住?”
婆婆被他吼得一愣,隨即更加憤怒:“你吼什麼吼!我是你媽!你為了個外人......”
“夢夢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沈安打斷她,眼眶泛紅,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醒悟,“媽,你心裏除了哥和妹,還有我這個兒子嗎?”
“我當年考上大學,你說家裏錢緊,讓我貸款,生活費自己掙!可轉頭就給哥買了輛車跑運輸!他賠了錢,你讓我拿工資去填窟窿!”
“我結婚,你說家裏沒錢,彩禮、酒席,都是夢夢家體貼,沒多要,還陪嫁了車和錢!可小妹結婚,你掏空家底給她置辦嫁妝,風風光光!”
“還有這臘肉!年年2萬,夢夢得到什麼了?就那點沒人要的肥肉!你還說是特意為她做的!你的心意,就是專門挑最差的給她嗎?”
婆婆雙眼噴火:“我養的好兒子!為了個外人,就這麼數落你媽,揭你哥你妹的短!我把你養這麼大,就是讓你今天聯合外人來給我算賬的?”
她推開安撫她的小姑子:
“你說我偏心?哪家老人不偏心?你哥你妹日子過得緊吧,我多幫襯點怎麼了?你的錢?你的錢不就是老沈家的錢!我拿我兒子的錢,天經地義!”
沈安的聲音在顫抖:“我們的錢,是我們小家的!不是沈家的自助取款機!”
“小家?”婆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刻薄的目光掃過我,“沒有沈家,哪來的你?沒有你,她算什麼東西?進了沈家門,賺的錢就是沈家的!這是規矩!”
我緩緩開口:“誰的規矩?是隻針對我林夢的規矩,還是沈家所有媳婦的規矩?大嫂當年進門,也被要求每年上交2萬臘肉錢,3萬過年錢了嗎?也被要求無條件貼補兄妹了嗎?”
婆婆和大伯哥的臉色同時一變。
大嫂當年家境普通,婆婆沒少嫌棄,更別提從她那裏拿錢了。
婆婆破口大罵:“我是他媽!他的命都是我給的!我拿他的錢,花他的錢,那是我的本事!你有本事,也讓你兒子將來這麼孝敬你啊!可惜啊,你連個蛋都沒給我們沈家下!”
婆婆的話像一把刀,狠狠捅進了我和沈安心底沒有愈合的傷疤。
我一愣,沈安的眼睛瞬間紅了。
“我們的孩子為什麼沒的?”沈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積壓多年的憤懣,吼道“你心裏真的一點數都沒有嗎?媽!!”
4
最後那一聲“媽”,喊得絕望而淒厲。
沈安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死死盯著母親,字字泣血:“三年前,夢夢懷孕四個月,胎像剛穩一點,是不是你非說她嬌氣,非要她回老家幫你熏臘肉,說動一動對孩子好?
是不是你堅持讓她爬梯子去掛肉?是不是那天晚上她見了紅,你輕飄飄說沒事,女人都這樣,死活不讓我們去醫院,硬是拖到第二天才讓我們送醫院?”
我的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那段黑暗的記憶隨著他的話重新湧來。
冰冷的醫院走廊,無情的診斷,失去孩子的空洞劇痛,還有婆婆事後那句“掉了也好,第一個孩子本來就不穩,養好身體再要”
“孩子沒了,夢夢在手術室裏的時候,你在幹什麼?”沈安質問道,“你在跟鄰居抱怨她身子不爭氣,耽誤了你醃肉的時辰!夢夢小月子,身體虛得下不了床,你來了嗎?你照顧過一天嗎?你燉過一口湯嗎?”
婆婆的臉色變得慘白:“我、我那時......”
“你沒有!”沈安替她回答了,聲音冰冷,“你甚至嫌她晦氣,那年過年都沒讓她上桌吃飯!她的身體從那以後就一直不好,一直在調理!中藥喝了無數!這些你知道嗎?你在乎過嗎?”
“你居然有臉用這個來戳她的心窩子?用這個來當成你剝削我們,欺負她的理由?媽,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小姑子尖聲道:“哥!你怎麼能這麼說媽!媽就算有不對,也是你媽!你就為了這個女人,要逼死媽嗎?你看你把媽氣成什麼樣了!”
大伯哥也黑著臉:“沈安,趕緊給媽道歉!不然就帶著你媳婦滾!這個家不歡迎你們這種不孝子!”
婆婆得了聲援,哭訴道:“我白養你了,為了點錢,連媽都不要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沈安冷笑一聲:“這個家我早就該看明白了,你們三個,永遠是一家人,互相幫襯,互相維護,我和夢夢是外人。”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決絕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擲地有聲:
“那從今天起,我們如你們所願。”
“這兩條肥肉,你們自己留著吧,那5萬塊,以後也不會再有。”
“至於過去那些借的、拿的,我會列個清單。該還的,請你們準備好。”
“以後,你們過你們的好日子,這親,從今天起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