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接手家族瀕臨破產的工廠第一年,年利潤突破一千萬。
年夜飯上,父母給了弟弟一張一百五十萬的銀行卡“灑灑水”,轉給我五千二的紅包獎勵。
弟弟摟著女友,把手機屏幕轉向滿桌親戚:“看看,我姐忙活一年,還沒我一個月零花錢多。”
在親戚們的哄笑聲中,我安靜地吃完了年夜飯。
正月十六,工廠複工第一天,七個技術骨幹集體辭職。
我接到電話時,正帶著那七個師傅在我的新廠房調試設備。
父母哭喊著打來電話:“為什麼!為什麼所有客戶的訂單全都取銷了?!”
01
除夕夜,窗外煙花炸響。
餐桌上擺著十八道硬菜,茅台開了三瓶,滿屋子都是酒肉混雜的膩味。
我爸喝得紅光滿麵,從懷裏掏出一張銀行卡,啪的一聲拍在我弟麵前。
“強子,這是一百五十萬。拿著花,別給你爹省錢!今年廠子賺了大錢,這都是灑灑水!”
我弟趙強早就等著這一刻。
他嬉皮笑臉地接過卡,在手指間轉得飛快,然後一把摟過身邊那個妝容精致的女孩。
他的新女友,也是廠裏剛空降的人事主管,林倩。
“謝謝爸!還是爸疼我!”趙強油嘴滑舌,又扭頭衝著滿桌親戚晃了晃那張卡,“看見沒,這就叫實力。”
親戚們立刻起哄,馬屁拍得震天響。
“強子以後肯定是做大事的人!”
“老趙啊,你有福氣,兒子這麼出息。”
我坐在角落裏,低頭剝著一隻冷掉的蝦。
蝦殼很硬,刺破了指尖,我沒吭聲。
“哎,對了,還有招娣呢。”
我媽像是剛想起家裏還有我這號人。
她從兜裏掏出一個薄薄的紅包,順手扔到我麵前的骨碟邊,沾上了點醬汁。
“招娣啊,今年你也辛苦了。這是五千二,媽特意湊了個整,寓意‘吾愛’,吉利!”
過去這一年,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
為了拿下那筆救命的海外訂單,我在酒桌上把自己灌到胃出血,半夜被人抬進急診室。
為了盯生產線,我連續三個月住在滿是機油味的辦公室,沒睡過一個整覺。
也就是這一年,瀕臨倒閉的“趙氏精工”,淨利潤破了一千萬。
結果這一年什麼都不幹的弟弟拿了一百五十萬,而我隻拿了五千二。
五千二。
還沒我那個胃出血住院費用的零頭多。
我放下手裏那隻剝了一半的蝦,拿起那個紅包。
很輕,甚至不需要捏,就能感覺到裏麵的厚度。
趙強噗嗤一聲笑出來,拿出手機,對著那張五十萬的卡和我的紅包拍了個特寫。
“家人們,看看這對比!”他把手機屏幕懟到大姨麵前,聲音大得刺耳。
“我姐累死累活幹一年,還沒我一個月零花錢多。這就叫命!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勞碌命,賺再多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林倩捂著嘴笑,眼神裏全是輕蔑:“強哥,別這麼說姐姐。姐姐畢竟是女孩子,以後嫁了人,拿太多錢去婆家不好。叔叔阿姨這是為她好,怕她被騙。”
滿桌親戚哄堂大笑。
“是啊招娣,你弟說得對。你以後嫁人了,這廠子還得靠強子撐著。”
“女孩子家家的,別太要強,容易嫁不出去。”
那些笑聲像密密麻麻的鋼針,紮進我的耳膜。
我爸夾了一塊肥膩的紅燒肉放進嘴裏,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教訓我:“招娣,別嫌少。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要那麼多錢幹什麼?這五千二你存著當嫁妝,不少了!”
我看著這群跟我有血緣關係的人。
他們的嘴臉在燈光下扭曲、變形,像是一群貪婪的鬣狗,正在分食我的血肉。
我沒有掀桌子,也沒有歇斯底裏地哭訴我的委屈。
那一刻,我的心跳反而慢了下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我拿起那張沾了醬汁的紅包,揣進兜裏,端起麵前的茶杯,一口飲盡。
茶涼了,苦得鑽心。
“謝謝爸,謝謝媽。”
我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這頓年夜飯,我一口飯都沒吃,但我卻覺得無比的飽。
被惡心飽了。
吃完飯,我回到房間。
沒有開燈,黑暗中,我點燃了一根煙。
這是我這一年跑業務學會的習慣,隻有尼古丁能壓住胃裏的抽痛。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個新建的微信群,群名叫“黎明”。
群裏隻有八個人。除了我,還有七個頭像,都是廠裏最核心的技術骨幹。
也是今天下午,我給他們每個人發了一個紅包。
不是五千二,是五萬。
那是我用自己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發的。
群裏靜悄悄的,直到我發出一條消息:
“正月十六,新廠開工。願意跟我走的,扣1.”
一秒鐘都沒到。
屏幕上瞬間刷出一排整整齊齊的“1”。
那是七個家庭的身家性命,是對我趙招娣這個人的死心塌地。
我掐滅煙頭,火星在黑暗中最後閃了一下,徹底熄滅。
趙家,再見。
02
年後開工第一天。
廠區門口鞭炮齊鳴,滿地紅紙屑,看著喜慶,但我知道,這也就是個虛架子。
趙強穿著一身不合體的高定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正站在主席台上拿著話筒瞎喊口號。林倩站在他旁邊,像個花瓶一樣擺著poss。
我爸把全廠職工都叫到操場上聽訓,寒風吹得工人們直縮脖子。
“新的一年!我們要狼性文化!要末位淘汰!”趙強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亂飛,“誰要是幹不好,立刻卷鋪蓋走人!我告訴你們,現在外麵想進咱們趙氏精工的人排著長隊呢!”
底下的老工人們麵麵相覷,眼裏全是反感。
這廠子能活下來,靠的是手藝,不是嗓門。
訓完話,趙強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他大剌剌地坐在原本屬於我的位置上,雙腳翹在辦公桌上,真皮老板椅被他晃得嘎吱響。
“姐,找你有點事。”
他甚至沒讓我坐,林倩站在一邊削蘋果,連個正眼都沒給我。
“說。”我站在門口,神色平靜。
“你看啊,今年廠子規模大了,你也該歇歇了。”趙強咬了一口林倩遞到嘴邊的蘋果,含糊不清地說,“爸的意思是,以後你就負責後勤采購,車間和業務這一塊,交給倩倩管。她是大學生,學管理的,比你懂科學。”
這樣要奪權。
連正月都沒過完就開始了,他們真夠急不可耐的。
林倩這時候轉過頭,衝我假笑:“姐姐,你別多心。強哥也是心疼你,車間裏又臟又吵,全是臭男人,你一個女孩子天天混在裏麵,皮膚都熬壞了。以後這種累活我來幹,你就安心管管食堂、買買辦公用品,多清閑啊。”
把車間和業務交出去,等於把我架空成一個廢人。
趙氏精工的核心就在那幾條精密加工線和幾個大客戶手裏。
我看著這對蠢貨,心裏不僅沒有憤怒,甚至有點想笑。
他們以為車間是全自動流水線,按個按鈕就能出錢?
他們以為客戶是路邊的乞丐,給口飯就跟著走?
“行。”我點點頭,答應得幹脆利落。
趙強和林倩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配合,兩人對視一眼,眼裏的得意都要溢出來了。
“我就說姐姐最識大體!”林倩走過來,想挽我的胳膊,被我側身避開。
“不過有個條件。”我看著趙強,“那七個老師傅,得歸我管。後勤雜事多,我肯定要隨時調人修修補補。”
趙強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就那幾個老倔驢?給給給!全都給你!那幾個老東西,仗著資曆老,天天跟我頂嘴,我早就不想要了。正好,你去管那幫廢物,我們也是廢物利用!”
在他眼裏,那七個掌握著廠裏90%核心工藝的特級技工,是“廢物”。
是需要被“科學管理”淘汰的絆腳石。
“口說無憑,簽個調令吧。”我從包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文件。
趙強看都沒看,刷刷簽上了大名,還蓋了公章。
拿著那張薄薄的調令,我走出辦公室。
走廊盡頭,車間主任老劉——也就是那七個骨幹裏的領頭人,正蹲在地上抽旱煙。
看到我出來,他站起身,在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上擦了擦手,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微微顫抖。
“招娣......趙總,咋樣了?”
我揚了揚手裏的調令,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劉叔,通知大家,收拾東西。”
老劉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連眼角的魚尾紋都笑開了花。
“好!好!這破地方,老子早就不想待了!給這幫癟犢子幹活,鬧心!”
03
正月十二,離我計劃的離開還有四天。
原本我想安安靜靜地走,但老天爺似乎想讓這場戲更精彩一點。
那個讓我喝到胃出血才拿下的德國客戶,突然發來加急郵件。
他們需要一批高精度的軸承樣品,公差要求在微米級。
三天內必須寄出,否則後續千萬級的訂單全部取消。
這批貨的難度極高,隻有老劉親手調試的設備能做出來。
趙強慌了。
他衝進車間的時候,那台德國進口的五軸機床正閃著紅燈報警。
操作工是個剛招來的所謂“高材生”,對著全是德文的控製麵板滿頭大汗,手都在哆嗦。
“廢物!都是廢物!”趙強一腳踹在那個高材生屁股上,“連個機床都開不明白,老子花錢請你來吃幹飯的?!”
林倩也急得團團轉:“這可怎麼辦啊?這單子要是黃了,違約金得賠死我們!”
“找招娣!找我姐!”趙強終於想起了我。
我就站在二樓的連廊上,看著底下的鬧劇。
趙強抬頭看見我,像是看見了救星,指著我大喊:“姐!快下來!這破機器壞了,你快來修修!”
我慢悠悠地走下樓梯。
“機器沒壞,是參數設錯了。”我掃了一眼麵板,語氣平淡。
“那你快弄啊!愣著幹什麼?德國那邊催命呢!”趙強推搡著我,一臉的理所當然。
我沒動,站在原地看著他:“趙強,我現在是後勤主管。修機器、調參數,這是生產部的事,歸林倩管。”
“都火燒眉毛了你還分什麼你我?!”趙強眼珠子都瞪圓了,“讓你修你就修!哪那麼多廢話!”
林倩也湊過來,一臉委屈:“姐姐,雖然我是生產主管,但我剛接手,業務還不熟嘛。你是姐姐,你就幫幫我不行嗎?難道你想看著家裏的廠子賠錢?”
道德綁架,這一套他們玩得爐火純青。
如果是以前,為了顧全大局,我肯定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幹了。
但現在?
“幫你可以。”我看著那台機床,眼神冷漠,“但這是最後一次。我也不是神仙,不是什麼爛攤子都能收拾。”
我之所以答應,不是為了趙強,而是為了這台機器。
這台五軸,是我當初哪怕跟爸媽吵翻天,也要貸款幾百萬買回來的。
它就像我的孩子,我不忍心看著它被這幫蠢貨糟蹋壞了。
我推開那個高材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
輸入指令,補償誤差,鎖定刀具路徑。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十分鐘後,綠燈亮起,主軸開始低沉而平穩地旋轉,切削液噴湧而出,發出那種令我安心的嘶嘶聲。
第一件樣品下線。
老劉拿著千分尺一量,把數據舉到趙強麵前:“公差零點零零二,完美。”
趙強鬆了一口氣,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囂張的神色。
“我就說嘛,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拍了拍機床,“這機器也就是嬌氣點,還是得靠人管。行了,既然修好了,你們趕緊生產,我還要去陪客戶喝酒。”
說完,他拉著林倩就要走,連句謝謝都沒有。
仿佛我剛才救回來的不是幾千萬的訂單,而是順手幫他倒了杯水。
林倩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怨毒。
大概是覺得我剛才露的那一手,讓她這個“生產主管”丟了麵子。
“姐,你技術好有什麼用?”她陰陽怪氣地笑了一下,“現在是管理時代,不是靠苦力就能賺錢的。你以後還是安心買買拖把掃帚吧。”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手指輕輕撫摸著機床冰冷的金屬外殼。
“最後一次了,老夥計。”
我輕聲說道。
這台機器是有靈魂的,它隻認懂它的人。
等那些不懂它的人來操作,它會變成一頭吞噬金錢的怪獸。
04
正月十五,元宵節。
也是我在趙氏精工的最後一天。
按照規矩,今天要進行正式的工作交接。
會議室裏,爸媽都在。
我媽正剝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招娣啊,交接完了就早點回家,今晚給你包了湯圓。”
我媽隨口說道,眼睛卻盯著林倩手腕上那個明顯是剛買的大金鐲子。
林倩把那個金鐲子晃得叮當響,把一份清單摔在我麵前。
“姐姐,這是我們要的交接清單。客戶聯係方式、供應商底價、技術圖紙、工藝配方......一個都不能少哦。”
那架勢,不像交接,像抄家。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和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放在桌上。
“U盤裏是曆年的合同掃描件和公開報價單。筆記本裏是庫房物資清單。”
林倩拿過U盤,插進電腦,點了幾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不對吧?”她猛地抬頭盯著我,“隻有合同?我要的是客戶負責人的私人電話!還有他們的喜好,給回扣的點數!還有,供應商那邊的私賬呢?核心工藝的參數表呢?”
那是工廠的命脈,是我這幾年拿酒量和尊嚴換回來的。
“那些不在公司資產範圍內。”我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私人電話是我私人積累的人脈,工藝參數都在那幾個老師傅的腦子裏。至於私賬?趙氏精工從來沒有私賬,一切合規合法。”
“你放屁!”趙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趙招娣,你別給臉不要臉!你是這個廠的人,你腦子裏的東西也是廠裏的!趕緊把那些東西交出來,不然你今天別想出這個門!”
我爸也陰沉著臉:“招娣,別鬧了。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把東西給強子,別耽誤明天生產。”
“一家人?”
我笑了,笑得眼淚差點出來。
“年夜飯分錢的時候,你們說我是外人,遲早要嫁出去。現在要技術要人脈了,又成一家人了?”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家子吸血鬼。
“那些客戶認的是我趙招娣這張臉,不是趙氏這塊牌子。那些參數是老劉他們幾十年摸索出來的經驗,不是你們花錢買的機器說明書。”
“想要?可以。”
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有本事把我的頭切開,看看裏麵裝沒裝你們想要的東西。”
“你!”趙強氣得臉紅脖子粗,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我。
我連躲都沒躲,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睛。
“趙強,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我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常年在車間裏磨練出來的殺氣。那是見過血、拚過命的人才有的眼神。
趙強慫了。他舉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愣是沒敢砸下來。
“好,好得很!”他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趙招娣,你行!你不給是吧?老子還不稀罕了!我就不信,離了你個殺豬的,我還吃不了帶毛肉!拿著你的破爛滾蛋!”
林倩也冷笑:“就是,真以為地球離了你就不轉了?我們有設備,有工人,有錢,什麼樣的客戶找不到?什麼樣的技術買不來?”
“既然如此,那就祝趙總和林總生意興隆。”
我拎起包,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他們正在爭搶那個U盤,仿佛那是通往財富的鑰匙。
他們不知道,那個U盤裏裝的,不是財富,是定時炸彈。
我在那些合同的備注裏,故意隱去了一些極其關鍵的特殊條款。那是隻有我和客戶知道的默契。
一旦觸雷,違約金能賠得他們傾家蕩產。
走出辦公樓,天色陰沉,風雨欲來。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老劉的電話。
“劉叔,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