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室沒有窗戶,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
孟棠蜷在薄毯上,嘴唇幹裂起皮,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三餐定時送來,放在鐵門的小窗口,永遠是冰冷的殘羹剩菜。她沒力氣挑揀,強逼自己吞咽下去——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夜晚最難熬。黑暗濃稠如墨,寂靜被齧齒類的窸窣聲和蟲足爬行的細碎響動撕裂。老鼠從她腳邊竄過,蟑螂爬上毯子。
她起初還會驚跳,後來連動一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隻是僵直地躺著,眼睛望著虛空。
第三天傍晚,鐵門被拉開。
光線刺進來,孟棠眯起眼。周京衍逆光站在門口,身形挺拔,西裝革履,與這汙穢陰冷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走進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找到舒喬了。”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孟棠沒動。
“她被賣到北邊的山溝裏,一戶娶不起媳婦的人家。”周京衍頓了頓,“我們到的時候,她已經換上紅嫁衣,被綁在炕上。再晚一步......”
他聲音沉下去,“人是救出來了,但精神受了很大刺激,現在還在醫院,看見男人就尖叫。”
孟棠依舊沉默。
“孟棠,”周京衍忽然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抬頭,“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你看看你把舒喬害成什麼樣子?!”
他眼底有血絲,也有一種困惑的怒意:“你以前不是最恨這種事嗎?欺負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用這種下作手段——你怎麼做得出來?”
孟棠看著他,幹裂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說話!”周京衍手指收緊,“為什麼?就因為她是我以前愛過的人?就因為那點嫉妒?孟棠,是這些年我太寵你,把你慣得無法無天了嗎?”
他看著她空洞的眼睛,忽然想起結婚那年,她穿著紅裙在慈善晚宴上為被拐賣的婦女兒童慷慨陳詞,眼底的光芒亮得灼人。那時的孟棠明媚、驕傲,帶著一種幾乎天真的正義感。
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眼神死寂的女人,是誰?
孟棠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說完了嗎?”
周京衍一怔。
她掙開他的手,重新蜷縮回去,背對著他:“我沒做過。你愛信不信。”
周京衍胸口那股無名火猛地竄起。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好。你不認,就在這裏繼續想。什麼時候想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什麼時候出來。”
他轉身要走,腳步卻頓了頓,丟下一句:“別指望孟家來救你。你父親已經表態,你做錯事,該受教訓。”
“棠棠,隻要你認錯,乖一點,我就接你出來繼續做周太太。”
鐵門重新關上,落鎖聲沉重。
孟棠在黑暗裏閉上眼,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肮臟的毯子裏。
不是為周京衍的絕情。
是為那個曾經相信過愛情、相信過他的自己。
不知又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交談。鐵鎖被打開,光線再次湧入,這次還伴隨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氣。
周母站在門口,一身素色旗袍,手裏捏著佛珠。她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孟棠,眼圈瞬間紅了。
“棠棠......”她快步走進來,不顧地上的汙穢蹲下身,顫抖著手撫摸孟棠枯草般的頭發,“是我回來晚了......苦了你了,孩子......”
孟棠艱難地抬眼,喉嚨發緊:“媽......”
“別說了,都辦好了。”周母扶她起來,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暗紅色的小本子,塞進孟棠手裏,“離婚證,是我們周家對不起你,我會給你一些補償,從今往後,你和京衍再沒有任何關係了。”
孟棠握著那本還帶著體溫的證件,指尖微微發抖。
“走,我現在就送你走。”周母攙扶著她往外走,對身後的管家吩咐,“去備車,走側門,別驚動任何人。”
深夜的港城依舊燈火璀璨。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無聲地滑出周宅側門,駛入主幹道。孟棠靠在後座,身上裹著周母帶來的羊絨披肩。窗外霓虹閃爍,流光溢彩地掠過她蒼白的臉。
周母握著她的手,低聲說:“先去我郊外的別院住幾天,養養身子。等風頭過了,你想去哪裏都行。國外也好,換個城市也好......孟家那邊,我去說。”
孟棠輕輕搖頭:“不用了,媽。我自己有打算。”
車子駛上跨海大橋。鹹濕的海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遠處港口燈火連綿,遊輪的汽笛聲隱約可聞。
孟棠忽然回頭。
周宅的方向早已隱沒在璀璨的城市光影之後,再也看不見。
她靜靜看了幾秒,然後轉回身,望向車前方無盡的路。
周京衍。
我們在橋的兩端。
從此,山水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