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戀梁映晚的第十年，辛墨和她上床了。

可自那之後，他卻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每天給她發早安晚安的短信，不再關注她的社交動態，連她主動發來的消息，也常常隔很久才回一個簡單的“嗯”。

甚至在父親又一次苦口婆心，勸他去見見相親對象時，他點了頭。

辛父還在絮叨：“阿墨啊，爸年紀大了，沒什麼別的願望，就盼著你能找個知冷知熱的人，成個家，生個孩子，安安穩穩的……”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像是沒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你……你剛才是不是……點頭了？”

辛墨嗯了一聲，聲音沒什麼起伏：“見見也好。”

辛父看著兒子平靜得甚至有些淡漠的臉，心裏那點高興突然摻上了酸澀。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倒出一疊照片，攤在桌上。

“阿墨，爸知道你心裏還放不下映晚小姐，但咱們得有自知之明。你爸隻是梁氏集團旗下的一個普通員工，幹了一輩子，也就是個小組長。人家梁家是什麼門第？她爸是跺跺腳北城都要震三震的人物，映晚小姐願意跟你來往，那是人家平易近人，沒架子，但我們不能真就……”

“這些都是爸托人打聽的，雖然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比不上梁家富貴，但人品都端正，工作也踏實，跟咱們……門當戶對。”他觀察著兒子的神色，“你看看，有沒有覺得還行的？”

辛墨的目光掃過那些照片，一張張陌生的臉，或文靜，或可愛，都和他心底藏了十年的那個人，沒有半分相似。

他伸出手，指尖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點了點：“這個吧。”

辛父湊近一看，是個模樣清秀的年輕女孩，資料上寫著叫陳瑤，二十七歲，律師，父母都是退休教師。

“好好好！”辛父立刻笑起來，眼角皺紋都舒展開，“陳瑤這孩子我打聽過，脾氣好，孝順！我這就去聯係介紹人，安排你們明天見麵！要是合適，咱們抓緊把婚事定下來！”

他興奮地拿起手機，走到陽台上開始撥號。

辛墨看著父親佝僂卻透著歡喜的背影，放下水杯，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裏麵是厚厚一遝信。

全都是他偷偷寫給梁映晚、卻從未送出的情書。

他抱到陽台，一封一封，扔進鐵桶裏，點火燒了。

火光跳躍，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透過那簇熾熱的橙紅，他好像又看見了十六歲的梁映晚。

高中時的梁映晚，是轟動全校的傳奇。

長得美，成績永遠年級前三，家世顯赫，連跳芭蕾的舞姿都比別人好看。

暗戀她的男生能從教室排到校門口，而辛墨，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直到高二那個下午，他躲在樓梯間角落，捧著偷偷攢錢買的二手遊戲機，玩得正入神，頭頂忽然罩下一片陰影。

“你也玩這個遊戲？”

辛墨嚇得手一抖，抬頭就撞進梁映晚帶著點好奇的眼睛裏，她剛從芭蕾教室回來，額發微濕，校服鬆垮地搭在肩上。

他慌亂地點頭。

梁映晚笑了，那笑容幹淨又耀眼：“這關卡我卡了好幾天。你打到這兒了？厲害啊。以後一起玩？”

後來，他們真的成了遊戲搭子。

再後來，梁映晚發現，他不僅玩她喜歡的遊戲，還看她想看的科幻電影，讀她推薦的那些晦澀的哲學書，甚至能接上她關於最新科技產品的討論。

“辛墨，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我們興趣太像了，真難得。”

他隻是低頭笑，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那些相似，都是他熬夜一點一點預習來的。

她提過的每一本書，他立刻去找來看；她分享過的每一首歌，他循環到會唱；她隨口說的任何一點喜好，他都默默記在心裏。

他像準備一場盛大考試的學生，隻為能在她麵前，對答如流。

而這一考，就是十年。

他以最好的朋友的名義，留在她身邊整整十年。

看著她換了一個又一個男朋友，看著那些英俊瀟灑的男人來了又走，而他始終守在那個不遠不近的位置，不敢上前，也不舍得後退。

他以為他們的關係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三個月前，梁映晚在酒會上被人下了藥，他接到她助理語焉不詳的電話，匆忙趕去酒店接她。

門一開，她就踉蹌著抱住他的腰，呼吸滾燙，眼神渙散。

“幫我……”

辛墨怕她出事，更怕別人趁機傷害她，混亂與恐懼中，他顫抖著閉上了眼，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第二天醒來，辛墨看著床上淩亂的一切，心跳如鼓。

不安、忐忑、還有一絲隱秘的歡喜，交織成一張網，將他裹緊。

就在這時，他聽見陽台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梁映晚醒了，在打電話。

“……你瘋了嗎周盈！”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難以置信的怒意，“就為了測試辛墨喜不喜歡我？你居然給我下藥？！”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在解釋討饒，梁映晚卻語氣更冷：“我昨天意識混亂，和他……那麼大的藥勁，你知不知道會對我傷害有多大，我再說一遍，沒有下次。否則，朋友沒得做。”

對方連連保證，又小心地試探：“不過晚姐，你這麼大火氣，不對勁啊。該不會……你真對辛墨有點意思？”

辛墨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單。

然後，他聽到梁映晚斬釘截鐵，甚至帶著點不耐和荒謬的聲音：“胡說什麼。我喜歡誰也不可能喜歡辛墨，我隻把他當朋友。但昨天是他的第一次，你讓我怎麼負責！”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鬆了口氣，聲音隱約傳來：“也是，你身邊男人一個比一個英俊，怎麼會看上辛墨這種土小子，不過你也別想太多，他喜歡你喜歡得要命，初夜不初夜的，估計也不在意，你要是實在愧疚，給他點錢，梁大小姐指縫裏漏點，夠他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梁映晚沉默了很久，最後按著眉心，聲音疲憊：“……隻能這樣了。”

辛墨躺在那裏，靜靜聽著這番話，隻覺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冷得他牙齒都在打顫。

直到陽台門被拉開，梁映晚轉身，猝不及防對上他通紅的眼睛。

她整個人僵住，臉上閃過清晰的慌亂。

“你、你都聽到了？昨天的事，我……”

辛墨用盡全身力氣，壓住喉嚨裏翻湧的酸澀和絕望。

他掀開被子下床，抱起散落的衣服，背對著她，聲音是自己都驚訝的平穩：

“昨天是意外。我會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沒看她反應，飛快穿好衣服，逃也似的衝出了房間。

之後三個月，他沒給她發過一條信息，沒打過一次電話。

直到昨晚，他刷朋友圈，看到了她的官宣。

照片裏，北城江畔煙花盛放，梁映晚站在璀璨夜空下，踮起腳吻著一個短發男人的嘴角，男人側臉俊朗，笑得溫柔。

配文很簡單：“終於。”

底下共同好友炸了鍋。

“臥槽！梁大小姐官宣了？！”

“這男人誰啊？我得拜拜，佩服得五體投地！”

“能讓梁大小姐第一次公開的，一定很愛吧？”

在一堆起哄中，梁映晚隻回複了其中一條。

“嗯，很愛。”

那一刻，辛墨坐在黑暗的房間裏，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蒼白的臉。

沒有哭，隻是覺得心裏某個撐了十年的地方，轟然倒塌了。

十年暗戀，燒成灰燼。

他知道，辛墨，不會再愛梁映晚下一個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