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領取女兒骨灰那天,
我在火葬場的等候廳刷到了林浩發的朋友圈。
視頻中,我那謊稱出差的老婆正身穿親子裝,
抱著一大一小坐在裝潢高級的餐廳裏,麵對鏡頭笑得燦爛。
配文:
“為慶祝小寶康複,某人特地安排的驚喜。”
下方第一個讚,是我老婆蘇晴兩分鐘前點的。
而我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七天前我發的那條:
【女兒病危,速歸。】
1、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想了想,留下一條評論:
【渣男配賤女,天長又地久。】
退出朋友圈,剛想將兩人拉進黑名單,
蘇晴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陳陽,你在浩浩評論區發那種模棱兩可的言論什麼意思?”
“是存心引導我們的共友,罵他做第三者嗎?”
蘇晴氣急敗壞的聲音透過聽筒,在我耳邊炸響:
“趕緊把你的破評論給我刪了!”
“再公開發一個道歉聲明,承認你自己嘴賤......”
“不然等我回去,有你好受的!”
我恍惚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她。
畢竟,我已經很久沒有接到蘇晴的電話了。
旁邊隱隱傳來男人的啜泣聲。
我還沒開口,就聽見林浩那極具辨識性的腔調:
“陽陽哥,你往我身上潑臟水沒關係。”
“可小寶還是個孩子,你這樣讓他以後怎麼做人?”
“而且,我和晴晴姐真的隻是朋友!”
“她可憐我年紀輕輕就做單身父親不容易,所以才......”
柔到發麻,連哭都像是在刻意矯揉造作。
但蘇晴卻很吃他這一套娘們唧唧的做派。
“浩浩,你跟他廢什麼話?”
她溫柔的語氣令我一怔,但隻維持了不到兩秒。
因為對我講話時,立刻又恢複了方才的夾槍帶棒:
“陳陽,虧你還是人民教師,沒想到思想這麼齷齪!”
“我是醫生,救死扶傷是我的職責。”
“浩浩一個人帶孩子本就不易,孩子又生了大病。”
“我作為這方麵的兒科專家、她的朋友,過來出差順便看望一下,合情合理吧?”
“真不知道,你怎麼有那麼多醋要吃!”
林浩吸了吸鼻子,重新插話進來。
看似調解,實則拱火:
“晴晴姐,你千萬別因為我和小寶去生陽陽哥的氣,畢竟你們才是一家人......”
“陽陽哥,小雅情況怎麼樣了?”
“等她康複,我出錢,讓晴晴姐也帶你們出去慶祝。”
什麼叫“也”?
更何況他的錢,大部分是蘇晴拿自己工資補貼的。
而根據法律規定,那屬於我們夫妻共同財產。
在我忍不住笑出聲前,我聽到蘇晴輕嗤一聲:
“誰要帶他出去慶祝?看著就心煩!”
“也就你大方,不計前嫌替他說話。”
“擱我的脾氣,他......”
“蘇晴。”
我突然就聽不下去了,沉聲打斷她。
懷裏,女兒的骨灰盒冰冷,一如我死掉的心。
“既然你我相看兩厭,不如趁早離婚。”
耳畔瞬間安靜了。
電話那頭,蘇晴沉默了幾秒。
而後,一聲短促的冷笑傳來:
“陳陽,你少在這裏跟我拿喬。”
“你真當誰稀罕跟你過啊?”
“要不是為了女兒,我早跟你離了!”
背景音裏,林浩微弱的抽噎似乎頓了一下。
懷裏堅硬的骨灰盒硌得我小臂疼,
我卻下意識將它摟得更緊。
光滑的漆麵下,女兒的照片貼在那兒。
笑容定格,黑白分明。
“好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
沒什麼分量,卻十分清晰:
“那就離。”
電話那頭又是一靜。
蘇晴像是沒聽清楚,難以置信地問了一遍:
“你、你說什麼?”
怕她聽不清,我一字一頓:
“我說,那就離。”
2、
蘇晴沉默片刻,怒道:
“陳陽,你鬧夠了沒有?”
“我忙得很,沒空陪你演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
我想起林浩朋友圈裏曬出的迪士尼樂園門票。
兩大一小,家庭親子套票。
想起他配文裏那句“某人特地安排的驚喜”,語氣平淡:
“沒鬧,我是認真的。”
“蘇晴,我們離婚。”
七天前,四歲的女兒突然咳血後昏死過去。
我手忙腳亂撥通了120,把孩子送上救護車。
在去醫院的路上,打電話求蘇晴跟領導申請一下暫緩出差,
由她來給我們的女兒做個全麵檢查。
畢竟,她是這個領域數一數二的專家,十分權威。
蘇晴答應了。
卻在進入手術室前,接到了林浩的電話:
“晴晴姐,怎麼辦?”
“小寶又發燒了,醫生說可能是得了肺炎!”
“他會不會死啊!”
“我好害怕,晴晴......你能不能來陪陪我?”
蘇晴眼裏閃過掙紮。
我抱住她的腿,求她選擇一次我們的小雅。
畢竟每次流行病猖獗時,
孩子有個頭疼腦熱,她都陪在林浩父子身邊。
而新聞上報道,
最近因為小雅這樣類似症狀去世的孩子,多達上百。
可她卻在掙紮過後甩開了我的手:
“小雅身體一向健康,不會有什麼事。”
“小寶是早產兒,底子差,一點小感冒就能要半條命,半刻不能耽誤。”
“事分輕重緩急,人命關天,我給女兒安排其他醫生。”
我幾乎哭到崩潰:
“蘇晴!”
“小雅可是你的親骨肉啊!”
蘇晴卻頭也不回,冷漠道:
“我想救誰就救誰,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她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留我一個人,在醫院裏守了女兒六天。
直到盡力的醫生束手無策,宣判了她的死亡。
我才明白,原來有些事,不必那麼執著......
人都是會變的,尤其女人,變得更快。
上一秒抓著我的手海誓山盟,
並不耽誤她下一秒拋夫棄女陪在小叁身邊。
女兒沒了,我苦苦維係的家庭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呢?
“行!陳陽!”
蘇晴的怒吼將我從斑駁的回憶中驚醒:
“這可是你說的,你可別後悔!”
“離了婚,女兒歸我。”
“從今往後,你休想再見小雅一麵!”
緊接著,聽筒裏傳來林浩假意壓低的驚呼。
他慌忙開口,偽裝成善解人意的樣子:
“晴晴,你別為了我和陽陽哥說這種氣話!”
“小雅可不能沒有爸爸呀!”
蘇晴溫聲道:
“不幹你的事,浩浩。”
“我已經想清楚了,大不了你來給小雅當爸爸。”
“陳陽這種小肚雞腸的男人,隻會教壞我的孩子!”
兩人的聲音交織著,
一高一低,一急一緩,
像以往那些時候上演的戲碼一樣。
從前,我還會為了女兒忍耐。
可現在......
我抱著女兒的骨灰盒,聽她媽媽在電話另一端,
穿著親子裝維護另一個男人和孩子,心如刀割。
從電話接通到現在,
蘇晴甚至沒有問過一句女兒的情況。
仿佛我七天前發給他的那條信息,不存在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
火葬場冰冷的煙灰味灌入肺腑,嗆得我淚流滿麵:
“不會後悔的......”
“我們誰都不會再見到小雅了。”
3、
蘇晴愣了下,怒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叫‘我們誰都不會再見到小雅了’?”
我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可心裏,卻一直隱隱作痛:
“字麵意思。”
“蘇晴,女兒死了。”
“我給你發過她病危的消息,你沒回,也沒回來。”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放屁!”
“陳陽,你就是個毒夫!”
“為了逼我回去,連女兒的命都咒,你還是不是人?”
毒夫。
在林浩帶著兒子上門求助,
女兒因對小寶收養的那隻流浪貓過敏,
我命令小男孩把貓送走時,她也這麼罵過我。
說我指桑罵槐,容不下這對可憐的孤兒寡父。
可小雅因為嚴重過敏進ICU的時候,她在幹什麼?
忙著陪林浩挑選客臥家具,為他搬進來準備歡迎儀式......
我擦了擦發酸的眼睛,疲憊道:
“隨你怎麼說。”
“什麼時間有空,回來我們把離婚證領了。”
蘇晴咬牙切齒:
“行,我現在就訂機票!”
“這個婚我離定了,女兒是我的,你別想再耍任何花招!”
嘟——
電話被狠心掛斷前,我似乎聽到了林浩的笑聲。
我抱著骨灰盒,慢慢走出火葬場。
烏沉沉的天空開始下雪了,落在臉上迅速融化成水痕。
我打車回了家,
目光被客廳裏的滿牆照片刺得生疼。
牆上屬於我和小雅的合影寥寥無幾,且掛在邊緣。
占據中央的,
則是蘇晴抱著小寶與林浩並肩而立的合照。
三個人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背景是女兒一直心心念念,卻被蘇晴以“沒空”為由,
想去沒去成的親子樂園。
就連我們主臥那幅巨大的婚紗照,
也被她換成了自己和林浩的合影。
照片裏,林浩穿著白色襯衫,蘇晴也西裝革履。
兩人在藍天白雲下,依偎在一起,好似真正的夫妻。
明明我才是她的丈夫!
當時我強烈反對,她是怎麼說的?
“浩浩一個人帶著小寶那麼可憐,我好心收留有什麼錯?”
“而且那孩子心理有點問題,需要心理暗示來輔助治療。”
“所以我才掛這些照片,給她搭建一個‘完整家庭’的場景。”
“這是做慈善,是醫者仁心!你能不能有點同情心?”
慈善?仁心?
所以她收留他們不夠,
還要在我們婚房裏掛著林浩和她宛如夫妻的合影?
所以我女兒的媽媽,
要把難得的時間和溫情,留給另一個男人和小孩?
所以當幼兒園的小朋友指著小雅,罵她是小三的女兒時,
女兒紅著眼睛問我:
“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傷心地表達後,
她隻會不耐煩地皺眉訓斥我:
“小孩子胡說八道,你也往心裏去?”
“清者自清,我懶得和你掰扯!”
心早已疼到麻木。
我從那些刺眼的照片上移開目光,
將女兒的骨灰盒放下。
“寶寶,爸爸出去一趟,給你找個新家。”
“這裏......太臟了。”
火葬場幫忙聯係的墓園,
在回來的路上打電話給我說,今天可以確定位置。
我放下女兒的骨灰後,打車前往。
一來一回,四個小時過去了。
雪停了,天空是灰白的。
推開家門,一股異樣感襲來。
玄關櫃上,那個深色的小骨灰盒不見了。
我心臟猛地一縮,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倉皇奔向客廳,發現多了兩個眼熟的情侶行李箱。
身後傳來一聲貓叫,我僵硬地轉過身。
看見林浩的兒子小寶正坐在地墊上,
旁邊放著女兒被打開蓋子的骨灰盒。
他正摁著那隻橘貓,
耐心地引導它將排泄物,往我女兒的骨灰盒裏拉。
伴隨一股尿騷味,小寶鬆開手,笑嘻嘻地鼓起了掌。
“真棒!”
4、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衝了上去。
動作快到自己都不曾預料,力氣也大得嚇人。
我狠狠推開小寶,一手抓住那隻貓。
不顧它的尖叫抓撓,用力往地上一摜。
“哇——”
小寶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
下一秒,主臥的門便被“砰”一聲撞開。
林浩和蘇晴衝了出來。
兩人衣衫不整,臉上帶著未褪的潮紅。
“小寶!”
林浩看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兒子,
尖叫著朝我撲來:“陳陽!你還是不是人?”
“連小孩子都欺負,簡直畜生!”
蘇晴也鐵青著臉,罵道:
“賤人!一回來就發瘋!”
“不就是個破盒子,小寶玩一下怎麼了?”
我笑著推倒步伐不穩的林浩,
去搶那個淋了貓尿的盒子。
見我不理,蘇晴眉頭緊皺。
一腳踹翻那個裝著女兒骨灰的盒子,呸道:
“問你話呢,耳朵聾嗎?”
看著四散的骨灰,我身形一滯。
蘇晴卻不以為意,沉聲追問:
“女兒呢?怎麼就你自己?”
我緩緩抬起頭,
目光掠過她漫不經心的臉,嘶聲道:
“蘇晴,你看清楚!”
“那不是什麼破盒子,那是你女兒的骨灰盒!”
客廳刹那間陷入死寂。
蘇晴的表情瞬間凝固,
一旁哭哭啼啼的林浩和小寶也噎住了。
蘇晴順著我指的方向,
仔細看了看那打翻的盒子,又瞅了瞅沾染貓尿的骨灰。
下一秒,額角青筋跳動:
“道具準備挺齊全啊!拿一盒貓砂來冒充女兒骨灰?”
“陳陽,有你這麼當爹的嗎?你簡直瘋了!”
“女兒活得好好的,你咒她一次不夠,還把這種晦氣的東西弄家裏來?”
話落,她上前,一把拽住我的衣領,
哐哐兩個蒲扇大的巴掌落下來。
我頓時眼冒金星,耳邊嗡嗡作響。
林浩哭得更加委屈:
“陽陽哥,你怎麼能這樣?”
“就算恨我,也不該拿孩子出氣、拿這種事來胡說......”
“晴晴,我好害怕。”
蘇晴冷冷道:
“別怕!我今兒就狠狠替你出口惡氣!”
她揚起巴掌作勢要打時,
門鈴忽然響了。
蘇晴狠狠瞪了我一眼,
緩緩鬆開掐住我脖子的手,過去開門。
來的是街道居委會的王主任和一位工作人員。
“你好。”
“我們接到係統通知,前來核實一下,關於陳雅小朋友的戶籍注銷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