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年沒有回家的我，剛踏進家門就聽到奶奶的大嗓門。

“不是讓你淩晨就開始包，怎麼就三種餡兒，我大孫子都沒得選。”

看著媽媽麵前的餃子湯，我默不作聲的把弟弟的餃子端給媽媽。

弟弟立刻指著媽媽鼻子又哭又鬧。

“沒用的人憑什麼吃餃子，餃子是我留給爸爸的，你不準吃。”

媽媽僵直一瞬，轉而苦笑地端起昨晚剩粥。

而爸爸則習以為常似的，在大口扒拉水餃同時，含糊著交代著媽媽。

“羽潔肚子大了，你整天閑著沒事，多跑兩趟看顧著點她。”

看著媽媽含淚答應照顧爸爸前女友，我徹底惱了。

彈跳起身，掀翻桌子。

“既然我媽不配吃，那就都別吃了！”

......

1

“死丫頭，大過年的，你找死啊！”

爸爸在我耳邊怒吼，嘴裏的飯噴的我滿臉都是。

奶奶連連拍手，扯著嗓子，陰陽怪氣。

“哎呦，死丫頭要翻天了，我就知道這個賤貨的肚子生不出來好種兒。”

媽媽已經拿起笤箸，默不作聲的掃著地上的餃子。

聽著奶奶這麼說，本來低垂的腦袋，埋的更加深了。

滿地水餃。

奶奶要吃豬肉白菜，爸爸最愛的羊肉胡蘿卜，弟弟的三鮮蝦仁。

忙活半天，唯獨沒有屬於媽媽的那一碗。

我擦著臉上的碎渣，剛想開口。

爸爸一巴掌甩了過來。

他是泥瓦匠出身，5個手指比鋼筋還粗，手上全是力氣。

我嘴角撕裂，頓時頭暈目眩。

媽媽趕緊拉住爸爸再次舉起的手掌，哀求道。

“當家的，瑤瑤年紀還小，不懂事。”

“你這一巴掌再打下去，她臉就打壞了。”

爸爸隻是順手一推，媽媽連人帶掃帚，飛出去好幾步。

爸爸氣哼哼，拿起笤帚。

“她年紀小，你年紀可不小了，你女兒你沒有好好教育，那我就好好教育教育你！”

他二話不說，甩開手臂，對著媽媽抽打。

弟弟坐在凳子上，興奮地踢著小腿，似乎早就見慣了這種場景。

“打的好，使勁兒打！”

“媽媽壞，媽媽懶，生了個死丫頭，還天天在家吃閑飯。”

“還想吃水餃，吃巴掌吧。”

奶奶得意洋洋地剜了一眼。

“我的好兒媳，你以為這死丫頭回家就能幫你撐腰了？”

“別做夢了，你在我們付家待一天，就得好好伺候我們！”

媽媽蜷縮在地，護著頭，隻敢發出低聲啜泣。

掃帚抽打在她身上，發出悶響。

我晃了晃腦袋，保持清醒。

一把抓過弟弟，掐住他脖子。

“付建設，你再打我媽，信不信我掐死他！”

我沒有開玩笑，手上用力，弟弟臉憋得通紅。

奶奶瞪圓眼，起身連拍大腿。

“作孽啊，我的大孫兒，死丫頭你趕緊放開他。”

“付建設，當初讓你掐死她，你死活不答應，現在可好，她要殺你兒子！”

爸爸趕緊扔了掃帚，皺眉。

“瑤瑤，我不打了，不打了。”

“他可是你血脈相連的親弟弟，你趕緊放開！”

又不耐煩地看了眼媽媽。

“心茹，我又沒使勁兒打，裝什麼裝，趕緊滾起來，快勸勸你女兒。”

“大過年的，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不行嘛，鬧什麼鬧。”

媽媽扶著牆，緩緩起身。

衣服沒有蓋住的地方，已經起了大片淤青。

她抹了下眼淚。

“瑤瑤聽話，快放開你弟，能不能別鬧了。”

“你說你一回來，就搞得家裏雞犬不寧。”

2

我差點被她的反應氣死。

“張心茹，你給我閉嘴！我現在是給你出氣，別不知好歹胳膊肘子往外拐。”

“你再勸和一句，我立馬掐死付苗！”

媽媽撇了撇嘴，低下頭，可憐巴巴看向爸爸。

“當家的，你看她也不聽我的話。”

“這丫頭，在外麵野慣了，我們管不住了。”

奶奶瘋狂跺腳，我的舉動比剜了她的心都難受。

“別勸了，別勸了。”

“瑤瑤，隻要你放開你弟弟，我讓你媽吃水餃還不行嗎？”

我臉一橫，亮出三根手指頭。

“三個條件。”

“第一，不許再一大早折騰她，做飯，洗衣，你們都有手有腳，不能讓我媽一個人包攬。”

“第二，以後讓我媽上桌，不許再吃剩菜剩飯。”

“第三，媽沒有義務照顧你初戀情人，難不成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你的。”

“答應我這三個條件，就鬆開付苗。”

爸爸臉紅了一下，沒好氣的胡亂踩碎地上的水餃，發泄不滿。

“付瑤瑤，你還真是長本事了，敢騷白起你爸來了。”

“我要是不答應呢，你還能掐死他！”

我當然不會。

雖然對這個弟弟沒什麼感情，但掐死他，我也坐牢呀。

我旋即開口。

“不答應也可以，我還有最後一個選項。”

“跟我媽離婚！”

爸爸冷哼，摳了摳牙上的胡蘿卜渣，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讓我們離婚?”

“付瑤瑤，你可真是個大孝女，不過，你還是先問問你媽，她有沒有膽子跟我離婚。”

奶奶恨的牙根癢癢。

“簡直是胡鬧，我們老付家還沒有過這麼丟人現眼的事情。”

“心茹，這些年不就是讓你做個飯，看個孩子嘛，你還委屈上了？”

“建設辛辛苦苦養活整個家，到頭來養出你們這對白眼狼。”

嫁人前，媽媽也是有工作的。

隻不過，奶奶哭著鬧著說自己年紀大，非要擺婆婆的款兒，讓媽媽盡孝道。

跑到媽媽廠子裏，對著廠領導，破口大罵。

領導不給批辭職，就到處造謠媽媽和領導有一腿。

她丟了工作，隻能忍氣吞聲照顧家庭。

我看了一眼媽媽。

“張心茹，要不要離婚，你可想好了再說。”

“我也把這話撂下，你的事兒我就計較今年這一年。”

“要是舍不得這一大家子人，以後我就不管你了。”

爸爸自信的看著奶奶。

“放心吧，媽。”

“心茹嫁給我這麼多年，絕對不會同意離婚的。”

“先別說離了我她怎麼活下去？還有付苗，那可是她親兒子，她能舍得?”

弟弟也不傻。

盡管嘴上對媽媽百般嫌棄，可心裏明白。

離開了媽媽，就過不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了。

他略略扭著身子，遞給媽媽一個戀戀不舍的眼神，帶著哭腔。

“媽，苗苗離不開你，你真的要拋棄苗苗嘛......”

3

媽媽眼神溫柔下來，沒了剛剛的堅毅。

“苗苗，媽也離不開你......”

“建設啊，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今年是我們結婚25周年，這麼多年我也習慣在你身邊了......”

“至於婆婆，唉，兒媳照顧婆婆，也是天經地義......”

爸爸愈發得意，滿意點頭。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不要斤斤計較，家和才能萬事興。”

“付瑤，你趕緊鬆開你弟，你媽都不說啥，你就別上綱上線了。”

轉頭又施舍道。

“心茹，看這滿地的爛餃子，你趕緊收拾收拾，再包一鍋，這次隻包三鮮蝦仁的就行。”

我看了看媽媽，眉頭皺成一團。

虧我昨天晚上苦口婆心給她講了一大堆道理，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罷了罷了，尊重他人命運，即便她是我媽。

剛準備鬆手。

媽媽再次開口，聲音冷了下來。

“可，天經地義，就一定對嗎？”

“付建設，我聽瑤瑤的，我跟你離婚！”

最後五個字，媽媽咬得很重。

爸爸沒想到臉打的如此之快。

剛剛呲出來的大牙，還沒來得及收回。

奶奶忙不迭開口。

“哎呦，心茹，離了婚你怎麼過日子，指望那個死丫頭。”

“這些年她對家裏不聞不問，1分錢都不往家裏寄，今年不知道抽什麼風跑回來，一回來就攛掇你和建設離婚。”

“這死丫頭從小就鬼精，不知道心裏打的什麼算盤呐？”

弟弟扯出媽媽衣角，可憐巴巴。

“媽媽，你真的不要苗苗了嗎......”

爸爸猛拍桌子。

“張心茹，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以為我離不開你?”

“不就是離個婚嘛，誰怕誰？”

我點點頭，扶住被爸爸嚇得不敢抬頭的媽媽。

“爸，有誌氣！敢愛敢恨才是真男人。”

我從兜裏掏出早就擬好的離婚協議。

“既然要離婚，財產分割是不是也要計較計較？”

“媽媽在家任勞任怨25年，按照本市保姆的平均工資水平。”

我啪啪的按動手機計算器。

“25乘以12乘以5000，一共150萬。”

“還不算陪你睡覺，給你生兩個孩子帶來的生育損傷，這個價格已經是親情價了。”

爸爸連看都不看，一把打掉我的手機。

“好你個付瑤瑤，狐狸尾巴露出來了，你這是利用你媽來掙錢了。”

“告訴你，錢，你們1分都別想拿。”

“想離婚，你媽還要把五千塊彩禮還給我！”

“按照現在的人民幣購買力，要返我50萬！”

我看了眼付建設，終於知道我的斤斤計較，是遺傳誰了。

“爸，現在我的手機也被你打爛了，你可得再出5000塊。”

4

爸爸氣笑了。

“付瑤瑤，當年真應該聽你奶奶的話，把你掐死。”

他說完，不給我們反應時間。

連推帶搡的，把我和媽媽趕出了家門。

“要離婚可以，先把50萬給我，不然我們就耗著吧。”

臘月風冷，可我卻感覺不到。

媽媽臉上欣喜摻雜著擔憂。

“瑤瑤，媽是不是太連累你了。”

她又重重歎了口氣。

“這些年，媽真的累了。你每天晚上跟我說這麼多，媽也想過另一種不委屈求全的生活。”

“隻要能離婚，賠償你就不要幫媽爭取了，至於那50萬，大不了媽寫個欠條，今後打工還他。”

我趕緊擺了擺手，轉頭拉住她的胳膊，進了豪華酒店。

一進門，水晶燈閃著光，照在媽媽局促的臉上。

自從她嫁給爸爸後，就再也沒在外麵吃過一頓飯。

媽媽小心翼翼問我。

“瑤瑤，這個地方得不少錢，我們還是節省著花，趕緊走。”

“和你爸離婚，還不知道要拖多久呢，再說我們被趕出來，身上什麼都沒有。”

我笑了笑。

“媽，想順利跟我爸離婚，你就老老實實聽我的。”

我喊過服務員。

指著菜單上最貴的菜，挨個點了一遍。

又開了一瓶82年的拉菲。

菜上齊後，我用媽媽的手機，拍了精美的九宮格。

還附上了地址定位。

配文[和乖女兒的年夜飯。]

媽媽看的滿腦子霧水。

我則快樂舉杯，慶祝媽媽即將迎來新生活。

很快，媽媽手機彈來消息。

她輕掃一眼，露出無奈笑容。

“瑤瑤，我們前腳剛走，你爸就把他的初戀情人接到家裏。”

“說不定她肚子裏的孩子，還真是你爸的。”

媽媽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悲涼。

我也知道。

這個女人的出現，是壓垮媽媽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搶過媽媽手機。

那是一段視頻，爸爸小心翼翼的攙扶著他的初戀情人，給她剝蝦殼，挑魚刺。

是我們從沒見過的樣子。

我剛想開口勸慰，爸爸聲音從背後響起。

“張心茹，你哪來的錢！怎麼跑到這裏來吃飯了。”

弟弟已經跳到飯桌旁，用手抓起帝王蟹，往嘴裏猛塞。

奶奶一邊惡狠狠的瞪著我們，一邊掏出塑料袋，把桌上的飯菜胡拉到裏麵。

“她指定是在外麵有人了，不然哪來的錢吃這些東西。”

“要不就是這個死丫頭，十年不回家，突然回家還這麼有錢，肯定是被老頭包養了。”

我連連點頭，掏出碎屏手機，點開銀行界麵。

“你說的對，我確實有錢，你們數數有多少個零？”

爸爸瞬間咽了口吐沫。

“這，這是真錢？”

我閃過一絲愁容。

“我知道爸爸媽媽過得不容易，本來打算分你們500萬。”

“就算你和媽離婚，可我是你親生的啊，我隻是想盡點贍養義務。”

“剛剛在飯桌上隻是試探一下，並不是真的想要錢，沒想到呀，爸你太讓我失望了......”

爸爸看著我，下定了決心。

“乖女兒，剛剛是爸爸不對，你開什麼條件，爸都答應你！”

“隻要你能......”

他眼睛不自覺瞟到我手機上。

我湊到爸爸耳邊，低語。

他眼睛亮了。

“真的嗎？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