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恨毒了我,一心要我去死。
可是我還在娘肚子裏。
她在肚皮上抓滿了劃痕,大聲咒罵我堪比腫瘤。
我冷笑,狄族人折磨老娘的時候,老娘都沒想過死!
上輩子我可是大佑朝隴西宣威軍唯一的女將軍,閻王爺特意讓我插隊當人,我還等著這輩子趕緊投胎接著打狄族呢!
八個月來,我們互相折磨。
她故意撞向桌角想撞掉我時,我就扯著臍帶用力拉扯,讓她瞬間疼得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她偷偷吃藏紅花想讓我流產時,我就在她肚子裏瘋狂踢踹她的子宮,讓她上吐下瀉,連床都下不了。
正當我得意洋洋的時候,我聽見姥爺哽咽的聲音:
“杏兒啊,別打了,我知道他是個狄族人留下的種,但是打了你的身體就徹底完蛋了!”
我愣住了。
我變成了我最惡心、最厭惡、最恨不得殺了的野種。
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1
本來,我還盤算著,出生後就去找宣威軍的隊伍,憑著上輩子的經驗,肯定能繼續打狄族。
可我沒料到,姥爺蹲在阿娘床邊,那句話,把我所有的念想都炸得粉碎。
狄族留下的種?
這幾個字,在腦子裏反複炸響,比上輩子在戰場上挨的炮彈還讓人難受。
阿娘見我半天沒動靜,以為藏紅花終於起了作用,欣喜萬分:
“娘的,你這個賤種,終於從我肚子裏滾出來了,看我不接著弄死你!”
她翻箱倒櫃找出一把生鏽的烙鐵,在灶火上燒得通紅,烙鐵尖冒著青煙。
我能感覺到那股灼熱越來越近,貼在阿娘肚皮上時,我還是瑟縮了一下。
燙感越來越烈,我甚至能想象到皮膚被燒焦的味道。
算了,這樣死了也好,省得出生後看著自己這副鬼樣子,省得麵對那些和我上輩子一樣恨狄族蠻子的人。
可就在烙鐵要燙得更狠時,阿娘突然“啊”地叫了一聲,猛地把烙鐵扔在地上。
烙鐵砸在青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火星濺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雙手抓著頭發哭,聲音又啞又碎:
“你怎麼還不死!我好不容易才有一個孩子,為什麼偏偏是你!為什麼要纏著我!”
娘始終還是下不去手。
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抖,不是恨,倒像是怕。
怕我真的死了,還是怕我活著?
我不懂,也沒力氣去想。
姥爺聽到動靜跑進來,看到地上的烙鐵,嚇得直接把鐵塊扔到了一旁。
他蹲在阿娘身邊,拍著她的背,邊哭邊說:
“杏兒,我的傻杏兒!去年蠻子掃蕩,你被他們擄走三天,回來就查出來懷了。我知道你苦,知道你怕你男人回來怪罪,可你要是把自己折騰死了,誰等他回來啊?”
我趴在阿娘肚子裏,聽著姥爺的話,心裏像被刀割。
她的男人在前線打蠻子,她卻在家鄉遭了蠻子的罪,懷了我這個讓她抬不起頭的孩子。
戰場上那樣殘酷,或許他就像我上輩子那樣,被狄族蠻子的尖刀一把刺穿心臟。
我上輩子恨蠻子,恨他們毀了無數家庭。
而我投胎,自己居然蠻子暴行的證明,是紮在阿娘心上的一根刺。
我的臉頰濕濕的,不知道是羊水還是淚水。
2
那天晚上,阿娘沒再折騰,隻是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也沒動,就那麼縮著。
月光從窗戶縫裏照進來,落在阿娘肚子上,我能看到她的手輕輕放在上麵,猶豫了半天,又縮了回去。
夜色越來越深,阿娘的呼吸漸漸平穩,大概是累得睡著了。
我一夜未眠,第一次覺得,活著,比死更難。
早上趕集,我們剛回村,就聽見院牆外有人嘀咕。
“看見沒?沈崢媳婦那肚子,聽說懷的是蠻子的種,沈崢居然還願意養,真是瘋了!”
“可不是嘛!他可是在朝中的宣威軍下任職,傳出去多丟麵子,以後隊伍裏的人該怎麼看他?”
阿娘攥著衣角,腳步頓了頓,聲音發緊:“爹,他們......他們都在說我。”
姥爺扶著她,沉聲道:“別理他們,一群嚼舌根的!咱們走咱們的路。”
剛進院子,“嘩啦”一聲,一盆臟水從隔壁牆頭潑過來,濺在阿娘腳邊。
隔壁王嬸探出頭,陰陽怪氣地喊:“沈崢媳婦,你懷著蠻子的種還敢回村?就不怕給咱們村招災?”
阿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
“你胡說什麼!我也是受害者,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受害者?誰知道你是不是自願的!護不住自己的下麵,我們村可丟不起你這個人!”
王嬸又喊,
“你就等著沈崢把你休了,這輩子當個老女吧。”
姥爺氣得撿起地上的木棍,直接砸到了王嬸的窗戶上:
“王桂蘭!操你娘的蛋,你再敢胡說一句,我就去告你造謠!”
王嬸冷哼一聲,直接關了窗戶:
“裝裝裝,裝什麼可憐!”
阿娘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爹,我不想待在這兒了,他們太欺負人了。”
姥爺蹲下來,拍著她的背:
“咱不走,這是咱們的家,憑什麼讓他們逼走?沈崢馬上就回來了,他會護著咱們的。”
阿娘抹了抹眼淚,回家之後直接關上房門,拿出根繩子係在房梁上,穿上了紅布鞋和紅棉襖:
“你這個臟貨,既然你死不了,那咱倆就一起死,一起當厲鬼輪回下地獄!”
我震驚萬分,閻王爺這個時候的聲音在我耳邊響了起來:
“要是她成了厲鬼,你十萬年跟著她一起當厲鬼!”
3
我在阿娘肚子裏急得亂撞,用頭頂、用腳踢,拚盡全力想讓她停下。
繩子晃了晃,阿娘踩著凳子,手剛要夠到繩圈,突然被我頂得肚子一疼,“哎喲”一聲跌坐在地上。
她捂著肚子,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瞪著肚子罵:
“你這孽種!連死都不讓我死痛快?”
姥爺在外屋聽見動靜,推門衝進來,看見房梁上的繩子,臉都白了,衝過去把繩子扯下來扔在地上,抱著阿娘哭:
“杏兒!你這是要逼死我啊!你要是走了,沈崢回來找誰?我這把老骨頭又能活幾天?”
阿娘趴在姥爺懷裏,哭得渾身抽抽:
“爹,我活不下去了......村裏人罵我,我自己也嫌自己臟,這孩子又是蠻子的種,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姥爺拍著她的背,聲音發顫:
“臟的不是你!是那些蠻子!是嚼舌根的人!沈崢不是那沒良心的,他知道你受了罪,隻會心疼你,不會怪你!”
閻王爺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算你機靈,再晚一步,你們倆都得陷進去。她這是被逼急了,你得幫著穩住她,不然你這投胎的事兒,全完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喊:
“蠻子來了!蠻子來了!”
姥爺急忙將大腹便便的阿娘背了起來。
姥爺背著阿娘往山洞跑,喘著粗氣喊:“杏兒,抓緊我!蠻子快進村子了!”
剛進山洞,外麵就“轟隆”一聲炸響,山洞頂上的土往下掉。
阿娘突然抱住肚子,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看見阿娘的皮膚上青筋暴起:
“爹,別帶我走,別帶我!我要去和蠻子拚命!死我也要手刃一個蠻子!”
我怔住了,明明那麼膽小的阿娘,提起來狄族卻有如此強的恨意。
是啊,狄族蠻子屠戮我家村子,我發誓要殺光這個世界所有的狄族。
我最惡心、最厭惡狄族,可是我現在就是狄族的種。
而我還想活命。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4
洞外的槍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狄族大軍嘰裏呱啦的喊叫。
阿娘突然從姥爺背上掙下來,眼神紅得嚇人,抓起地上一塊石頭就要往洞外衝:
“我跟他們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姥爺死死拽著她的胳膊:
“杏兒!你瘋了?出去就是送死!”
阿娘拚命掙紮,聲音嘶啞:
“我不怕死!他們毀了我的家,害我懷了孽種,我早就不想活了!”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語聲音,帶著囂張的笑意:
“裏麵的人聽著,出來投降,不然就炸了這個山洞!”
我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是阿史那莎冰!
上輩子就是他,帶著蠻子屠了我們村,最後用刺刀挑穿了我的胸膛!
我永遠忘不了他那把沾著血的軍刀,忘不了他看著我斷氣時那副得意的樣子。
我能聽到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軍槍上膛的“哢嚓”聲。
阿娘還在掙紮,姥爺快拽不住她了。
不行,不能讓阿娘出去!
阿史那殺人不眨眼,阿娘出去就是送死!
我急得在羊水裏亂撞,突然想到了唯一的辦法,我猛地扯住臍帶,用盡全力往死裏拽!
阿娘痛的都沒叫渾身一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睛閉了過去。
姥爺嚇壞了,趕緊抱住她:“杏兒!杏兒你怎麼了?”
洞外的狄族聽見動靜,不耐煩地用中原話喊:“裏麵的人再不出來,我就開槍了!”
姥爺抱著阿娘,手都在抖,卻還是咬著牙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近藤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大概是以為洞裏沒人,或者去別的地方搜查了。
不知過了多久,阿娘慢慢睜開眼睛,還沒完全清醒就喃喃地說:“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姥爺摸了摸她的額頭,鬆了口氣:
“傻孩子,你差點就沒命了!剛才要不是這孩子讓你暈過去,你衝出去就被蠻子抓了!”
他指了指阿娘的肚子,聲音帶著後怕:
“這孩子救了你一命啊!你沒聽見嗎?剛才村裏傳來消息,好多年輕女人都被蠻子抓走了,不知道幹什麼,要是你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阿娘愣住了,慢慢摸向自己的肚子,眼神複雜。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輕落在上麵,沒有了之前的恨意,反而帶著點顫抖。
“......救了我?”阿娘小聲問,聲音裏滿是不敢相信。
姥爺點點頭:“是啊,這孩子心裏有數著呢。杏兒,別再想著送死了,你得活著,為了你自己,也為了這孩子,為了沈崢啊!”
阿娘沒說話,隻是靜靜地摸著肚子。
5
從山上回來後,村長興奮地告訴全村的人:
“沈崢回來了!沈崢從軍隊回來了!”
阿娘手裏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馬上拉著姥爺去村口張望。
“爹,他......他真的回來了?他要是知道這孩子的事,會不會......會不會不要我?”
她猛地站起來,欣喜地抓著姥爺的胳膊問,隨後眼神又暗淡下去:
姥爺趕緊扶住她:“不會的!沈崢不是那樣的人!你跟他好好說,他會懂的!”
旁邊趕牛的王嬸子聽到了,聲音比之前更尖酸:
“聽說沈崢回來了?我看你還是趕緊收拾東西走吧,別等沈崢開口休你,臉都丟盡了!”
接著是村西頭的劉婆,跟著幫腔:
“就是!懷著蠻子的種還賴在村裏,沈崢是咱們中原人英雄,哪能要你這種不清不楚的媳婦?傳出去,軍隊都得處分他!”
阿娘的臉瞬間白了,眼淚又湧了上來:“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倒是說說,蠻子怎麼不找別人,偏偏找你?”
王嬸扒著牆頭,探著腦袋喊,“我看啊,上次來村子裏掃蕩的蠻子,就是你引過來的!”
姥爺氣得發抖,抄起一把沙土就往她臉上扔:
“王桂蘭!你閉嘴!我家杏兒的事跟你沒關係,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怎麼沒關係?這村子又不是你家的!”
王嬸一邊咳嗽,一邊大聲說著:
“大家評評理!她懷著蠻子的種,以後生下來也是個小蠻子,咱們村哪容得下這種孽種?沈崢要是還認這個媳婦,就是對不起犧牲的戰友!”
旁邊幾個村民也跟著附和:
“是啊,沈崢大人可不能糊塗!”
“這種媳婦不能要,這孩子也不能留!”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杏兒,別理這群人,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