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張浩，送到這就行了，我沒買你的票，你回去吧。”

老婆周敏的聲音在機場的檢票口響起，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的興奮僵在臉上，愣愣地抬起頭。

“什麼意思？”

“這次帶全家出國度假，要去七天，家裏的房子不能沒人看。所以幹脆沒買你的票。”

她笑了笑。

“而且我們去旅遊是辛苦了一年，特地去普吉島休息。你不用上班，天天在家休息，還計較這個？”

全家加上嶽父嶽母和小姨子，一共六口人。

都默契地看手機，沒一個說話。

我看著一臉理所當然的周敏。

七年了。

我為了她，辭去工作做了七年的家庭保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無休。

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她從沒在乎過我的付出。

“好，”我點點頭，“我回家看房子。”

周敏愣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我這麼輕易就同意。

送他們登機前，我盯著這一家子人，問：

“你們確定要這樣安排對吧？”

1

我提起昨晚滿懷期待收拾好的行李，轉身離開。

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檢票，每一句溫柔的“旅程愉快”傳出來，都像把刀子割在我的心上。

周敏追出來，小聲拉著我：

“老公，你聽我解釋，這次帶全家出國度假，花銷已經很大了，我隻能去掉一些沒必要的支出。”

我的腳步頓住。

“沒必要？”

周敏理直氣壯地回道：

“對啊，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這次全家度假是因為大家都辛苦了一年，所以年底了去普吉島好好休息。”

“你不用上班，天天都在家，還休息不夠嗎？”

我不敢置信地盯著他。

“什麼叫休息？”

“在床上睡到自然醒叫休息，淩晨五點起床給你們一家人做早餐不叫休息！”

“躺在沙發上什麼都不幹玩手機叫休息，洗碗、拖地，送孩子上學，給你妹洗鞋不叫休息！”

“周敏，我跟你結婚七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告訴我，我哪天真的休息了！”

我甩開她的手：

“你們全家去玩吧，不用管我。”

周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嶽母開始催促：

“小敏，還愣著幹嘛，趕緊的，檢票了。”

小姨子拿著護照：

“姐，別管姐夫了。”

“他脾氣臭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回國給他帶份禮物就行了。”

六歲的兒子跑過來，拽上周敏的衣服：

“媽媽，快走！不要爸爸，我要去看海。”

我握著行李箱的手攥到發白，看著周敏，笑了笑：

“沒聽到嗎？趕緊走吧。”

周敏眼神閃了閃，最後還是止住了嘴裏的話。

“好好照顧家，等我回來，給你帶紀念品。”

她鬆開手，頭也不回，大步地走向她心裏辛苦了一年的家人。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登機的背影，自嘲一笑。

我知道，我還是沒叫醒這個裝睡的人。

不過沒關係，等她回國，我們的離婚協議應該也寫好了。

2

坐上出租車，我才發現家族群熱鬧得很。

嶽母拿著手機，配上變形了的美妝特效，在家族群裏炫耀：

【大家都來看看啊，我女兒周敏多孝順，年底特意帶全家出國旅遊。】

【快看看這飛機，還是頭等艙呢。】

底下的七大姑八大姨瞬間刷屏。

【紅梅，還是你的命好，女兒女婿都那麼孝順。】

【邊上那是小蘭吧？是不是今年畢業？唉呀，都這麼高了。】

小姨子戴著我送她的頂配耳機，對著鏡頭比耶。

【二嬸，我姐給了我一萬五的旅遊經費，等我回國給你帶禮物啊。】

一萬五？

我調出手機上的購票軟件，從廣州到泰國機場，經濟艙隻要890.

890啊，我以為天價呢。

想起周敏在機場時口口聲聲的“花銷太大”“不必要支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涼讓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和周敏結婚七年。

因為她一句“我爸媽需要人照顧”，我放棄了上升期的工作。

七年裏，我讓這個統共六口人的家，早上永遠有熱騰騰的早餐。

衣服亂扔一地第二天永遠幹幹淨淨地疊在衣櫃裏。

垃圾也是永遠不用倒的，床單被罩每周一換。

嶽父嶽母生病、孩子發燒，小姨子寒暑假，周敏什麼都不用管。

她隻需要睡到自然醒，和爸媽孩子打個招呼，然後去上班。

一天就過去了。

我看著自己掌心因為常年做家務而留下的一層厚厚的繭子，心裏涼了又涼。

最後，還是沒忍住將購票軟件截圖，發在了家族群裏。

【勸告所有即將或想要結婚的人，千萬別給老婆一家做保姆，否則你的價值可能連890都沒有。】

消息發出，原本火熱度家族群肉眼可見的凝滯了一下。

半晌，二嬸才訕訕地艾特了一下周敏。

【怎麼回事啊？你們一家人去旅遊沒帶張浩？】

3

嶽母的語音消息很快刷屏。

“真是造孽啊！哪裏是我們不帶張浩，是小敏想著我們一家人今年都辛苦了，專門帶我們散心，張浩天天在家，早就休息夠了，所以才沒買他的票。”

嶽母說到後麵，甚至帶上了哭腔。

“我要是知道張浩這麼在乎這張票，我和他爸就不去了，省得現在當眾被女婿心窩子......”

小姨子憤憤不平地搶過手機。

“就是，姐夫要是想來直接買機票就好了，我姐又不是不給他錢。”

“在這兒作妖欺負我媽，算什麼本事？”

她說的錢，是指周敏每月上交的五千塊錢生活費嗎？

全家一共六口人，擠在我和周敏結婚時買的一百二十平房子裏。

每個月還房貸3000、水電200、一家人吃喝，甚至小姨子讀大學每個月的生活費，都靠周敏給我的這五千塊錢。

錢每個月都不夠，但周敏從來都裝看不到。

每次我提起錢不夠，沒錢了。

她都是一邊刷著手機，一邊熟練地指責我：

“怎麼又不夠了？你不上班不知道，現在賺錢很辛苦的，你在家能省就多省點，別總大手大腳的。”

可是，我衣櫃的衣服已經三年沒換了，睡衣磨出毛邊都不舍得買新的，抽煙喝酒更是從來不碰。

就連鞋子，

也是我爸心疼我，特意說買大了留給我的。

而周敏一家呢？

嶽父三五天就要去和老同學聚會，嶽母的舞蹈隊一件舞裙就要三四百。

小姨子讀大學，演唱會、音樂節，一次不落。

周敏不願意花890給我買張去普吉島的機票，卻願意給她妹妹轉一萬五的零花錢，當作旅遊經費。

我靠在車座上，一筆一筆地算著這筆賬。

另一邊的周敏好像似乎也有點心虛。

【別說了。】

她終於露麵，卻隻是為了結束話題。

【張浩那確實是他無理取鬧了，大過年的，別讓大家看笑話。】

看著這些顛倒黑白的話，我連冷笑都覺得是給他們臉。

可群裏的親戚們卻都被說服了，紛紛開始“仗義執言”：

【我就說嘛，小敏怎麼會幹那麼沒良心的事，全家去旅遊把老公一個人丟家裏。張浩啊，你真得自己找找原因了。】

大伯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我。

【就是，上次你嶽母住院，我看你端屎端尿的伺候，原本還覺得你是個孝順的，沒想到啊。】

二姑發了個白眼狼的表情包。

上個月嶽母跳廣場舞崴了腳，住院住了小半個月。

嶽父要遛彎，周敏要上班，小姨子隻會坐在那打遊戲。

於是，我白天在家裏收拾家務，給一家老小做好飯。

晚上還要去醫院守夜，天不亮就又得回家，繼續做早餐。

實在是熬不住的時候，我跟周敏打商量：

“要不給媽請個護工吧？”

周敏詫異的看了我一眼，想也不想就拒絕。

“那怎麼行？護工哪有你照顧的好，還不用花錢。”

那些過往不曾細想的話，此刻，全都翻湧了上來，讓我差一點窒息。

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我在全城最好的律所預約了離婚谘詢。

這樣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過了！

4

之後的幾天，我一直泡在離婚的事情裏。

搬家、查流水、找工作，忙得團團轉。

周敏那邊卻輕鬆的不得了。

嶽母在家族群裏，一天八次地分享自己在普吉島的日常。

“我女兒給我訂的酒店，豪華套房，”嶽母炫耀的語氣透過屏幕都能讓人感受到那股得意，“還有那私人海灘，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小姨子躺在沙灘上打遊戲，戴著去年生日我送他的名牌耳機。

“出國太爽了！可惜啊，有些人就是沒那個福氣。”

小姨子的話裏帶著刺，她還在計較上次在群裏的爭吵。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

嶽母橫了她一眼，與其說嗬斥更像是鼓勵。

小姨子坐起來，一把扯過在玩沙的兒子。

“浩浩，你說，你想不想你媽來？”

兒子一手拿著挖沙的小鏟子，大聲喊道：

“不要爸爸來！媽媽說了，他又不上班，來了隻會浪費錢。”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家族群卻沒人再回複，群裏安靜的可怕。

反倒是周敏的小表妹私下裏安慰我：

“表姐夫，你別難過，群裏的視頻我爸媽他們都看了。”

“我們都覺得姑姑他們太過分了。”

“等他們回國了，我幫你說說他們。”

我心頭一暖，緊接著就是更大的失落。

你看，連外人都知道這樣是過分了。

可周敏還是假裝看不見。

晚上，我對著電腦修改律師發來的初版離婚協議。

周敏給我發了條消息。

“老公，普吉島其實也就那樣，沒什麼意思。”

“我給你買了禮物，後天回國，你來接機吧。”

後天？

我點開律師的聊天框。

【離婚協議明晚能定稿嗎？】

對麵回複了一個沒問題的表情。

我笑著打字。

【可以。】

後天，快了。

離我和周敏離婚，就剩兩天了。

5

接下來的時間像是按下了快進鍵。

嶽母還是在群裏不停發著在普吉島的旅遊美照。

偶爾夾帶一家人的合影，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和和美美。

隻是家族群越發安靜，甚至嶽母艾特了人，大家也裝看不見。

而我，也將這七年的行李全都收拾好。

婚紗照，扔了。

全家福，撕了。

這七年林林總總添置的小家具，也是能賣就賣，一個都不留給周敏一家。

終於，到了接機那天。

周敏提前一天就叮囑我要準時到，說他們買了好多東西，爸媽年紀大，提不動。

非得我來幫忙拿才行。

話裏話外，都還把我當成從前那個任勞任怨的家庭保姆。

我也懶得反駁她，淡淡回了句好，然後關掉手機呼呼大睡。

第二天，飛機落地。

周敏一家人大包小包地從機場走出來。

“姐，姐夫怎麼還沒來？不會睡過頭了吧？”

小姨子煩躁得踢了下行李箱。

嶽母嘖了一聲。

“張浩不是那樣粗心的人，估計是，還在生我們的氣吧？”

“小敏啊，你回去真得好好說說她，一個男人氣性這麼大，他爸沒教過他怎麼尊重長輩嗎？”

“爸爸壞！”

兒子趴在嶽母懷裏，拍著手喊道。

周敏臉色難看了起來，掏出手機撥號，開口就是嗬斥：

“你在哪兒？不是提醒了你要接機嗎？”

“我在這裏。”

周敏聞聲猛地抬頭，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尋，終於看到了我站在不遠處。

不同往常的粗糙，今天我特意穿了件素色的襯衫，打理了頭發，看起來得體又大方。

周敏眼神一亮，拖著行李箱走向我。

“老公，你今天真帥。買新衣服了？”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裏麵是她從普吉島帶回來的貝殼手鏈。

很便宜，折合人民幣不到二十。

“老公，這是我特意從普吉島給你帶的，花了我好多錢呢。”

“你快戴上，高不高興？”

我瞟了眼那個廉價還沾著砂礫的盒子，目光落到小姨子手上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嶽父手腕上嶄新的手表和嶽母胸前，擋也擋不住的黃金項鏈，笑了笑。

“正好，我也有份禮物要給你。”

周敏眼裏爆發出驚喜。

“什麼禮物？老公，還是你懂事，我把你一個人丟在家你還對我這麼好，我嫁你真是嫁對了......”

我從包裏拿出準備好的文件，翻開。

“這份禮物就是——我和你的離婚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