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當我在跨國企業主動將亞太區總監職位讓給她的學長後,女友欣慰我的體貼,決定提前舉辦我們的訂婚儀式。
然而在儀式現場,學長竟情緒失控,拿起餐刀對準自己:
“琳,別和他在一起!”
一向優雅的女友瞬間失色,緊緊抓住我的手臂哀求:
“求求你,雲飛會受傷的。”
在滿場賓客的注視下,我平靜地點頭,主動退出了這場儀式。
女友見我乖巧,眼角泛起淚光:
“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讓你受委屈,今晚我們就去登記。”
可她不會知道,我早在心裏計數,這是第九十六次。
再完成三次承諾,還清她當年救我母親的恩情,我便可以毫無牽掛地離開,開始全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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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請柬上燙金的新郎名字,從“林嶼堅”被粗糙地覆蓋上“何雲飛”三個字,攥緊了拳頭。
“嶼堅,你別多想,雲飛他剛回國,情緒不太穩定。”
薑夜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當更多的是習慣性的指令。
“這場訂婚宴,必須先給他。”
我必須乖巧,必須懂事,這是我留在她身邊的資格。
宴席尚未開始,薑家的親戚們探究、憐憫、嘲諷的目光,赤裸裸地紮在我身上。
透過虛掩的休息室門,薑夜父母壓低的聲音傳了出來:
“現在這樣是最好的了,女兒當初找小林,不就是因為雲飛出國,要找個影子暫代麼?”
“畢竟林家老太太那條命,是小夜當年意外救下的,這小子自己要報恩,也怪不著我們女兒。”
影子,暫代。
心口像被重重一擊,悶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第九十六次了,再忍三次,她救母親的恩情,我就算徹底還清。
到時,橋歸橋,路歸路。
宴會終於開始,那個眉眼間帶著得意的男人,挽著薑夜走到我麵前。
“嶼堅,我和小夜希望,你能當我們的訂婚見證人。”
我猛地看向薑夜。
她避開我的視線,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嶼堅,幫我們這一次,雲飛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讓我親自見證,我的愛人如何成為別人的未婚妻嗎?
這比單純的讓出位置,更誅心。
見我沒有立刻回答,何雲飛輕笑一聲,得寸進尺:“等我們正式結婚的時候,伴郎的位置也給你留著。”
我看著薑夜,她微微蹙眉,卻終究沒有開口阻止何雲飛這近乎羞辱的提議。
“好。”
我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一個字,卻好像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儀式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進行。
我站在一旁,聽著司儀念著何雲飛和薑夜的名字,聽著他們交換戒指,聽著台下賓客們禮貌卻尷尬的掌聲。
敬酒時,何雲飛端著一杯紅酒,“不經意”地撞向我。
我撞在正在上菜的服務員身上,酒液和油膩的菜汁劈頭蓋臉澆了我一身,玻璃杯碟也碎了一地。
我猝不及防,狼狽地摔倒在冰冷的瓷磚上,手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林嶼堅!”
何雲飛立刻提高聲調,帶著被冒犯的怒氣。
“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可你也不能故意破壞我和小夜的訂婚宴啊。”
“就是,也太沒風度了。”
“得不到就毀掉,幸虧小夜沒選他。”
薑家的親戚大多都靠著薑夜一家生活,如今何雲飛成了她家的女婿,立馬拍起馬屁。
我撐著想站起來,掌心被碎瓷片劃破,鮮血混著酒液,一片狼藉。
薑夜快步走來,看到我滿手鮮血,眼神裏閃過一絲擔憂和慌亂。
何雲飛立刻抓住她的胳膊,聲音委屈又帶著暗示:“他肯定是故意的,一點小傷而已,演戲給你看呢。”
薑夜到了嘴邊的話停住了,她看看何雲飛,又看看我,那抹擔憂迅速被煩躁和一絲不信任取代。
“你先去處理一下吧。”
她最終說道,語氣冷淡。
她選擇了相信何雲飛,再一次。
手上的傷口再疼也比不上心口的千瘡百孔。
儀式後的私人聚會,我被理所當然地排除在外。
薑夜甚至沒有親自來告訴我,隻讓一個侍者傳話,說看我手受傷,讓我好好休息。
我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攤開受傷的手掌,第九十七次。
我輕輕摩挲著那道痂,心裏默數。
還有兩次。
耳邊似乎又響起她不久前的保證:“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讓你受委屈,今晚我們就去登記。”
諷刺至極。
恩情即將還清,這場長達數年的忍讓與委屈,也終於要到盡頭了。
2
我推開房間門,昏黃的光線,恰好打那麵巨大的禮物牆上。
那裏,整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奢侈品。
手表,領帶,袖扣......每一件都價格不菲,閃爍著金錢堆砌的光澤。
我走到牆邊,從口袋裏掏出薑夜方才派人送來的兩個嶄新禮盒,一塊限量腕表,一對藍寶石袖扣。
和之前無數次一樣,是她表達歉意的方式。
我拿起旁邊的標簽機,熟練地按下數字,貼上。
冰冷的數字,對應著牆上早已編號好的位置。
第九十六次,是訂婚宴上的拱手相讓與見證羞辱。
第九十七次,是宴席後的排除在外與遺忘承諾。
整麵牆隻剩下最後兩個空位。
像是一座用屈辱和妥協壘砌的紀念碑,記錄著我如何一步步丟失自我,也丈量著她救母親恩情的邊界。
每多一件補償,我與她之間那點可憐的恩情債,就薄一分。
隻剩兩次了,這個認知讓我幾乎麻木的心臟,泛起一絲微弱的悸動,是要解脫的快感。
我走向臥室,從衣櫃最深處,拿出那個陳舊卻一塵不染的木盒。
裏麵,靜靜躺著一隻通透的翡翠玉鐲。
這是母親去世前,拉著我的手交給我的。
她說:“嶼堅,將來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把這個給她,媽祝你們幸福。”
它是我對愛情最後的信仰,是對過去唯一的牽念,是我決定離開時,唯一必須帶走的東西。
可當我打開盒子的瞬間,整個人都被定在了原地,鐲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並排擺放的,明顯由原物改造而成的半鐲。
原本完整的圓環被從中切開,斷口處用黃金鑲嵌包裹,形成了兩個可以獨立佩戴,又能拚合成一個整圓的金鑲玉半鐲。
其中一個半鐲的內壁,刻著一個細小的“夜”字。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鳴聲尖銳地響起。
“啊,你看到啦?”
何雲飛的聲音帶著刻意的驚喜,從門口傳來,他倚著門框,身邊站著微微蹙眉的薑夜。
“我看那鐲子成色不錯,就是款式老了點。”
何雲飛笑得無辜:“想著廢物利用嘛,就請老師傅改了一下。”
“我和小夜一人一半,正好作為我們新的訂婚信物,寓意‘破鏡重圓’,是不是很有心思,嶼堅?”
廢物利用。
破鏡重圓。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進我的耳膜。
我看向薑夜,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隻能用眼神質問。
薑夜避開了我的視線,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一個鐲子而已,雲飛也是好意,想讓它有點紀念意義,你別小題大做。”
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將我母親最後的遺願,將我心中最聖潔的寄托,碾落成泥。
我剛要發作,何雲飛忽然臉色發白,虛弱地抓住薑夜的手臂,呼吸急促。
“我有點不舒服,心口悶,是不是又......”
薑夜臉色立刻變了,所有的注意力瞬間被拉走,她緊張地扶住何雲飛,連聲安慰:“別怕別怕,我在這兒,我們馬上回去休息。”
她甚至沒再看我一眼,也沒再看那對被她稱為“破手鐲”的母親的遺物,攙扶著演技拙劣的何雲飛,匆匆離開。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木盒裏那對支離破碎的半鐲。
許久,我緩緩走到那麵禮物牆前,拿起筆,在空白的標簽上,緩慢而用力地寫下一個數字:98。
這,是第九十八次。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去而複返。
薑夜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我剛剛貼上的標簽,以及那麵幾乎被填滿的牆壁上。
她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於慌亂和不安的神情。
“嶼堅,”她盯著那些編號清晰的禮物,聲音帶著不確定的慌亂,“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
我背對著她,沒有回答。
隻是靜靜地看著牆上,那最後一個,空著的位置。
3
“沒什麼,記錄一下。”
我的聲音冷淡,薑夜似乎也察覺到了,最近她的確對我虧欠很多,她立馬換上一副熱情的語氣:“先別管那個了,你快看看。”
薑夜這次遞來的不是一個禮盒,而是一個薄薄的文件夾。
裏麵是一份房產轉讓協議,市中心一套頂級公寓,以及一張黑色的、沒有額度上限的附屬卡。
旁邊的助理垂著眼,一板一眼地轉達她的話:“薑小姐說,之前讓你把亞太區總監的位置讓給何先生,委屈你了。這裏的錢,足夠彌補你未來二十年的薪資損失。”
我麵無表情地聽著,最終忍不住陰陽怪氣出聲:“薑小姐可真大方,謝謝薑小姐。”
薑夜哪裏被人這樣對待過,立馬就反唇相譏:“林嶼堅,夠了,作也要有個限度。”
“你跟著我,不就是為了這些嗎?”
我捏著那張卡片,指尖的溫度一點點褪去,原來在她眼裏,我這些年所有的隱忍、付出、甚至是母親的救命之恩,最終都可以用這些數字來衡量。
我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沉默地接過,像接過之前九十七次羞辱的憑證。
助理離開後,我盯著那張卡,許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涼和荒謬。
也好,她親手將我最後一絲的不甘與留戀,也徹底斬斷了。
手機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接通後,傳來的卻是何雲飛虛弱又帶著急切的聲音。
“嶼堅嗎?”
“不好了,小夜在城西廢棄倉庫區那邊出事了,她不讓我告訴別人,但我一個人怕處理不了,你快來!”
心臟猛地一沉。
盡管理智在叫囂著這可能是個陷阱,但“薑夜出事”這幾個字,還是像本能一樣牽動了我殘存的神經。
我沒有猶豫,抓起車鑰匙衝了出去。
城西廢棄倉庫,荒涼得連鳥雀都少見。
我剛停下車,四周就湧出了幾個手持木棒、麵色不善的男人。
何雲飛從陰影處緩緩走出來,臉上哪裏還有半分虛弱,隻有毫不掩飾的惡毒和得意。
“林嶼堅,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好騙。”
我意識到不妙,轉身想走,卻已經晚了。
“按住他!”
何雲飛冷冷下令。
幾個人一擁而上,將我死死按在冰冷的牆壁上。
何雲飛踱步上前,目光精準地落在我那隻還纏著繃帶的右手上。
“就是這隻手,還能畫出讓董事會驚豔的設計圖,對吧?”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從手下那裏接過一根沉重的木棒。
“小夜心軟,總覺得虧欠你,但我不能留任何後患,亞太區總監的位置是我的,薑夜也隻能是我的。”
他臉上帶著殘忍的笑意,高高舉起了木棒。
“不!”
骨裂聲,伴隨著我壓抑不住的痛哼,同時響起。
右手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那隻曾經能繪製出精密藍圖、承載著我職業夢想的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下去,徹底失去了知覺。
緊接著,更多的拳腳和木棒如同雨點般落在我的身上、頭上。
我蜷縮在地上,護住要害,意識在劇烈的疼痛和頭部遭受的重擊下逐漸模糊。
溫熱的血液從額角流下,模糊了視線,顱內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暈眩。
就在我即將陷入昏迷的邊緣,我聽到了刺耳的刹車聲,以及薑夜驚慌的聲音。
4
“你們在幹什麼,住手!”
何雲飛丟開木棒,瞬間變臉,撲向薑夜的方向,聲音帶著哭腔和虛弱。
“小夜,你終於來了。”
“嶼堅他為了救我,被這些人......他的手......”
我努力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到薑夜站在那裏,臉色煞白。
她的目光在我血肉模糊的右手和明顯遭受重擊的頭部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震驚和心疼?
但下一秒,何雲飛猛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了一絲鮮紅。
“小夜,我好難受,我呼吸不過來了。”
何雲飛抓住她的手臂,身體虛弱地往下滑。
薑夜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何雲飛吸引過去。
她焦急地扶住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掙紮,但最終,那掙紮被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取代。
她對著我,或者說,對著空氣,飛快地說了一句。
“嶼堅,你再堅持一下,我給你叫救護車。”
“雲飛他舊病複發,性命攸關,我必須馬上送他去醫院。”
“你的手......廢了就廢了,但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嗬,誰的性命更重要,答案如此清晰。
她甚至沒有親自確認一下我的傷勢,沒有過來扶我一把,就那樣半扶半抱著假裝吐血的何雲飛,急匆匆地鑽進了車裏,絕塵而去。
留下我,躺在冰冷的泥地裏,右手徹底報廢,頭部遭受重創,像一個被丟棄的破爛玩偶。
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混合著臉上的血和泥,冰冷刺骨。
我看著汽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心裏那片最後的、微弱的火苗,終於徹底熄滅了。
連灰燼都沒有剩下。
冰冷的雨水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左手支撐起身體,艱難地爬到車邊,自己開車去了最近的一家小診所。
因為延誤了最佳治療時機,右手掌骨粉碎性骨折,神經嚴重受損,醫生宣告,功能無法恢複,徹底廢了。
而頭部的打擊造成了輕微的顱內出血和神經損傷,留下了持續的頭暈和視力模糊的後遺症。
嗬,一個連畫筆都拿不穩,連精細圖紙都無法再看清的廢人,還有什麼資格去競爭亞太區總監。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處理了傷口,忍受著身體和神經的雙重劇痛。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公司,利用薑夜曾經賦予我的、僅次於她的最高權限,快速辦理了離職手續,幹淨利落,沒有驚動任何人。
回到那間充滿了屈辱記憶的房子,我將昨天收到的那份房產轉讓協議,貼上了最後一張標簽
:99。
然後,鄭重地,將它放進了禮物牆最後那個空著的位置。
整麵牆,至此,全部填滿。
恩情,清償完畢。
我找來紙筆,用顫抖的、不甚靈活的左手,寫下兩行字:
我將紙條壓在茶幾上,毫不猶豫地轉身,取出電話卡,掰斷,丟棄。
買了最近一班飛離A國的機票,目的地,一個沒有薑夜,沒有何雲飛,沒有這一切不堪往事的遠方。
當薑夜終於安撫好病情穩定的何雲飛,帶著她能為我想方設法找到的、全球最頂尖的骨科和神經科醫療團隊,急匆匆趕回我們的住處時,等待她的,隻有空無一人的房間,一麵寫滿了編號的觸目驚心的禮物牆,以及那張冰冷決絕的分手紙條。
醫療團隊的專家們麵麵相覷。
薑夜站在原地,注視著這一牆的禮物,她覺得,她好像知道這些編號是什麼意思了。
目光落到茶幾上,薑夜拿起紙條,看完了那兩行字。
“從今以後,兩不相欠。”
“我們分手吧。”
—— 林嶼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