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輩子我匿名資助的知青在表彰大會上痛斥:
“那個資助人就是在侮辱我!”
重生回這一刻,我默默撕碎準備推薦他上大學的信。
同時取消了以他名義設立的助學基金。
這一世,我要看著他永遠留在農村。
1
1983年春,縣知青表彰大會,我,林正陽,縣教育局幹部,坐在第一排。
我身上最重要的東西,是公文包裏那份已經填好“張誌華”名字的大學推薦表。
作為我暗中資助了十年的“侄子”,我準備在今天這個他最高光的時刻,把這份前途交給他。
張誌華作為先進代表上台了。他根正苗紅,形象俊朗,是我一手扶持起來的標杆。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講稿。
“......但是,我今天要說,我反對這種表彰!”
全場一靜。
“我更要在這裏,痛斥某些幹部的特權思想!他們把推薦上大學的名額,當作自己的人情關係,當作可以施舍的恩惠!這是對我們知識青年人格的公然侮辱!”
話音剛落,台下沉寂了三秒,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掌聲。
“說得好!” “有骨氣!就該罵!” “張誌華牛逼!敢說真話!”
台下上百個知青被他徹底煽動,群情激昂,連主席台上的幾個領導,也尷尬地跟著鼓掌,誇他“有覺悟”。
張誌華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嘴角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勝利者的輕蔑。
就在他與我對視的這一刹那,我的大腦“轟”的一聲。
那些被我遺忘的,或者說,上輩子臨死前的記憶,全部湧了回來。
我重生了。
我想起來了。上輩子的今天,我就是這樣,在台下微笑著看他“表演”。我以為他年輕氣盛,我容忍了他。我把推薦表給了他。
他上了大學,調到市裏,娶了李美娟。
再然後,他一路高升,調到省裏。我這個“恩人”,他一次都沒回來看過。
我晚年重病,想找他幫忙聯係個好醫院,他秘書說他“在開會”。
我在招待所等了三天,最後隻等到他托人送來的三百塊錢。
我死前在電視上看到的他,已經是全國勞模。他在北京的表彰大會上,麵對全國的鏡頭,說著一模一樣的話:
“我當年下鄉,最痛恨的就是某些幹部搞人情關係......那是對知識分子人格的侮辱......”
掌聲,和今天一樣熱烈。
我閉上眼。
原來他不是在針對“某些幹部”,他是在針對我。
他吃我的,用我的,靠我的關係當上副隊長,靠我的名額跳出農門,然後轉過身,把我當成他“不畏權貴”的墊腳石,踩著我的“人情關係”,去成就他“剛正不阿”的好名聲。
我這一輩子,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我低頭,看了一眼我那洗得發白的“的確良”中山裝。
主席台上,張誌華的演講還在繼續,激昂慷慨。
我,林正陽,三十五歲,在1983年的春天,死過一次的人,麵無表情地,把手伸進了我的公文包。
我摸到了那張承載著他“美好未來”的推薦表。
然後,我當著全場熱烈的掌聲,在桌子底下,一寸一寸地,把那張硬卡紙撕成了碎片。
有些人的尊嚴,就讓他自己用一輩子去掙吧。
會議在最高潮中結束。
“林幹部,你覺得怎麼樣?張誌華這小子,真有種!” “是啊,思想覺悟就是高!敢於向不正之風開炮!”
我笑了笑:“說得好。非常有覺悟。”
我站起身,拎起公文包,在所有人“張誌華前途無量”的議論聲中,走出了會場。
公文包裏的碎片,硌得我手疼。
2
我叫林正陽,沒有重生前,我是縣教育局一個普通的幹部,負責知青工作。
我更是一個“傻子”。
我沒有結過婚。我唯一的親人,是我犧牲在戰場上的老戰友。老戰友唯一的牽掛,是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張部長的爹。
老戰友臨死前,托我照顧他這個“不靠譜”的弟弟一家。
我做到了。
我把張部長當親弟弟看,張誌華剛下鄉,我就把他當親侄子看。
我回到辦公室,鎖上門,從櫃子最底下,拖出了一個舊箱子。
裏麵,是我這十年來“幫扶”張誌華的全部記錄。
一張彙款單。
1973年,張誌華剛下鄉,受不了農村的“大鍋飯”,我偷偷給他寄了二十塊錢和全國糧票。
一封信。
1975年,他寫信哭訴,說自己是城裏娃,在村裏受排擠,幹最累的活。
我親自跑了三十裏山路,去他那個村,請生產隊長喝了一頓酒。
我走後,張誌華被調去看果園,成了“生產隊副隊長”。
一個藥瓶。
1978年,他得了急性闌尾炎,縣醫院床位緊張。
我半夜敲開院長的家門,用我當年救過他兒子的人情。
給他換到了最好的病房,請到了最好的醫生。
布票,糖票,工業券......
我一個月工資五十三塊,我給他花的,就不下二十塊。
我讓他吃得比別人好,穿得比別人體麵,幹得比別人輕鬆。
我以為我是在“立德樹人”,我是在完成戰友的囑托。
我沒告訴他,我是誰。我隻是以“一個老叔叔”的名義,讓他以為我是他爸的某個“過硬關係”。
而他,也確實“上進”。
在外人麵前,他永遠是“思想最積極,覺悟最高”的那個。
他寫的“先進事跡報告”,文筆斐然,每次都被縣廣播站拿去當範文。
我看著這些東西。
上輩子,我死後,我那個老房子被清空,這些東西,估計全被當成垃圾燒了。
這輩子,我親手來燒。
我打開爐子,把這些發黃的信件、票據、單子,一張一張地,全部扔了進去。
火苗“呼”的一下躥了起來,映著我的臉。
上輩子,我以為這些是“恩情”。
這輩子,我懂了。
在張誌華的眼裏,我這些所有的“照顧”,就是他嘴裏那些“肮臟的、踐踏他尊嚴的、不正當的人情關係”。
他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一切,一邊又看不起這一切,更看不起我。
他要的,是“裏子”和“麵子”通吃。
行。
我成全你。
我,林正陽,這輩子不當“恩人”了。
我當那個“某些幹部”。
3
我需要一份新的推薦表。
我去了趟供銷社,想買包煙。
剛到門口,就聽到裏麵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是李美娟。縣供銷社的“一枝花”,張誌華的女朋友。
她今天燙了時髦的“大波浪”,穿著“的確良”襯衫,正被一群女同事圍著。
“美娟,你家誌華今天在大會上可太出風頭了!” “那可不!我們家誌華說了,他就是要跟那些老幹部的舊思想劃清界限!這叫思想進步!”
李美娟昂著下巴,滿臉虛榮。
“他這下是鐵定要上大學了吧?”
“那還用說?”李美娟“噗嗤”一笑,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我站在門口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早就跟我設計好了。今天這番話,就是說給教育局那個林正陽聽的!”
“啊?說給他聽?”
“你們不懂。”李美娟一臉“你們都是土包子”的表情,“這叫倒逼。林正陽那種老古板,最吃這套。誌華表現得越有原則,他就越覺得誌華是可造之材,推薦表就越穩。”
“哎喲,原來還有這種道道!”
“那可不!等誌華上了大學,分到城裏,我們就結婚!我早就受夠這個破縣城了!”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我看著那個一臉算計的女人。上輩子,她就是踩著我,和張誌華一起風風光光地去了市裏。
這輩子......
我轉過身,去了隔壁的副食品店。
“同誌,一斤二鍋頭。”
我需要用酒精,來壓下我心裏那股燒了十年的惡心。
我剛擰開酒瓶,就看到張誌華騎著一輛“永久”自行車,意氣風發地停在了供銷社門口。
“美娟!”
“你可來了!怎麼樣?成了嗎?”李美娟激動地跑出去。
“八九不離十!”張誌華得意洋洋,“我看到林正陽了,他就坐第一排。我演講的時候,他臉都白了!”
“哈哈哈,他肯定是被你鎮住了!他那種人,就怕我們這種有原則的!”
“對!我就是要讓他知道,我張誌華不是靠他施舍的!這個名額,是我自己掙來的!”
“那......他沒當場宣布?”李美娟有點擔心。
“宣布啥?他得走流程。他那個人,死板。不過你放心,他那個公文包裏,我早瞄見了,那份推薦表,除了我張誌華,還能有誰?”
李美娟開心地跳起來,摟住張誌華的脖子:“我就知道你最棒了!等拿了表,我們馬上去看電影!”
我站在陰影裏,灌了一口酒。
真辣。
我,林正陽,一個35歲的老古板,一個死板的“某些幹部”。
我這輩子,就讓你們看看,我到底有多“死板”。
4
第二天,教育局辦公室的門一開,張誌華就第一個“恰巧”路過。
“林主任,早上好!您吃早飯了嗎?”
他一口白牙,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我“嗯”了一聲,開始擦桌子,泡茶。
辦公室的老王捅了捅我:“正陽,這就是昨天那個張誌華啊?小夥子可以,精神!”
張誌華“謙虛”地擺擺手:“王叔叔好。我就是......隨便說說心裏話。對了,林主任,我來是想問問......那個推薦上大學的事,結果......是不是今天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眼神不住地往我抽屜上瞟。
我拿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麵的熱氣。
“哦,推薦的事啊。”我慢悠悠地說,“還在研究。張誌華同誌,你昨天的發言,很深刻啊。”
“沒、沒......”他一愣,似乎沒摸準我的態度。
“我就是覺得,我們知識青年,要有自己的態度......”
“態度很好。”我點點頭,“很有骨氣。這種反對人情關係的精神,值得全體知青學習。”
我加重了“人情關係”四個字。
張誌華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主任......您......您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我那番話,不是針對您......”
“你針對誰,不重要。”我放下茶缸,“重要的是,你說得對。”
“回去等消息吧。結果出來了,會在公告欄貼出來。”
我低下頭,開始看文件,不再理他。
辦公室裏,其他同事看他的眼神,也開始變得玩味起來。
“這小子,昨天話說得太滿了,把林主任給得罪了?”
“不好說,林主任不是那種人......”
張誌華在原地站了幾秒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那......那我先走了,林主任。我等您消息。”
他走出辦公室。我從窗戶裏看到他,他沒有馬上走,而是和等在外麵的李美娟碰了頭。
李美娟急切地問著什麼。
張誌華煩躁地一擺手,騎上車,兩人不歡而散。
我笑了。
這就“忐忑”了?
這才哪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