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青兒正扒拉著碗裏的稀粥,聞言身子一僵,頭埋得更低,怯生生地點了點頭,細弱的聲音幾不可聞:“聽......聽見了。”
飯後等張氏和顧老爺子下了地,院裏徹底安靜下來,白秋月搬出備好的背簍、鐮刀,還有裝了水的粗陶水囊。
顧青兒立刻小跑過來,輕輕的拽她的衣角,小聲開口:“二姐,我來拿,我力氣大。”
白秋月低頭看她,明明七八歲的年紀卻瘦得像四五歲,枯黃的頭發貼在頭皮上,身子單薄得風一吹就晃,小手卻磨著薄繭,是常年幹重活的模樣。
她搖搖頭把東西往身後挪了挪:“不用,我來就行。”
輕飄飄的拒絕裏藏著軟意,顧青兒愣了愣,猛地抬頭又飛快低下,死死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發白,身子止不住輕顫——那是常年被磋磨打罵養出的本能惶恐。
“別緊張,走了,早去早回,一會兒還得回來做飯呢。”白秋月伸手想拉她,可她一靠近,顧青兒反倒更不自在,渾身硬得像塊石頭,走路開始同手同腳,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
白秋月怕嚇著她,忙收了手大步往前走,餘光卻始終鎖著身後的小身影,悄悄放慢腳步等著她。
見顧青兒漸漸鬆了些,她才暗暗舒了口氣。
沒走多遠,路邊坡上就瞧見幾株葉片肥厚的龍膽草。
白秋月放下背簍,拿起鐮刀小心翼翼貼著根割,動作輕緩,生怕碰壞根須。
顧青兒見狀連忙上前,小手捏著鐮刀格外麻利,割得又快又好,比她還熟練——想來是常年上山打柴挖野菜練出來的。
“青兒,知道這是什麼嗎?”白秋月聲音放得輕柔,詢問著。
顧青兒手一抖,鐮刀差點落地,忙縮回手結結巴巴:“不......不知道。”說完偷偷抬眼瞄了她一下,滿眼惶恐,生怕答得不好惹她發火。
白秋月假裝沒看見,拿起一株龍膽草遞到她麵前,語氣溫和又清晰:“這叫龍膽草,是草藥,能清熱燥濕、瀉肝膽火。口苦口幹、身上長疹子瘙癢,用它煮水喝、洗一洗都管用。”
“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顧青兒小聲應著。
“那你重複一遍。”白秋月笑著鼓勵。
顧青兒臉憋得通紅,舌頭打了結,卻還是一字不差複述:“這叫龍膽草,是草藥,能清熱燥濕、瀉......瀉肝火......”眼神裏藏著點小小的倔強。
白秋月眼中閃過詫異,不愧是男主的妹妹,這記性竟這麼好。
她毫不吝嗇地誇:“青兒你也太厲害了,一遍就記住,真聰明!”語氣裏全是真心,半分嘲諷都沒有。
顧青兒猛地抬頭,撞進她含笑溫柔的眸子裏,那目光幹淨又暖,像春日的陽灑在冰冷的心上。
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人這麼誇,還是被從前總打罵她的二姐。
她看呆了,愣在原地忘了怕。
“青兒,你怎麼了?”直到白秋月輕喚才猛地回神,臉頰瞬間燒得滾燙,慌慌張張低下頭攥緊衣角,布料都被揉皺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沒......沒什麼。”
心裏卻翻江倒海,從前的二姐眼裏從來沒有她,動輒打罵,還嫌她瘸腿礙眼,可剛才的溫和,竟不像是裝的。
白秋月蹲下身與她平視,指尖帶著微涼的暖意,卻沒敢碰她,眼底的誠懇揉得顧青兒渾身緊繃發顫,喉嚨裏像堵了浸了水的棉花,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她下意識往後縮,瘸著的腿微微發麻,那年的畫麵突然湧上來。
四歲時,就因村裏阿婆說她生得俏,二姐在山坡上狠狠推了她一把,她滾了老遠摔斷腿,哭啞了嗓子也沒人救,最後是大哥爬半座山背她回去,張氏卻隻罵了句“賠錢貨”,連片膏藥都沒給她買。
這樣的二姐,怎麼會突然對她好?
顧青兒偷偷抬眼,瞥見白秋月依舊耐心地看著她,眼裏半分不耐煩都沒有,心裏更亂了。
自親娘走後,她就沒吃過一頓飽飯,窩窩頭永遠隻有半個,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哥哥總把自己的那份省給她,可他們兩人還是常常餓肚子。
治好腿,讓哥哥讀書,能吃飽飯......
這些都是她和哥哥夢寐以求的啊。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壓下去,二姐最會騙人了,從前說過給她買糖吃,結果轉頭就把她推到泥坑裏,還笑著說她活該。
白秋月似是看穿了她的猶豫,語氣愈發誠懇,聲音裏還帶著幾分哽咽:“以前是二姐不好,聽娘的話把你們當眼中釘,一門心思隻想攀高枝。
可前幾天我聽說,嫁給地主老爺的荷花姐死了,死的時候渾身沒一塊好肉,是被地主婆磋磨死的。
我怕了,我不想嫁給那些能當我爹的地主老爺,不想落得她那樣的下場。我隻能自己偷偷進山采藥賺錢,青兒,你願意幫二姐嗎?”
她頓了頓,看著顧青兒的眼睛一字一句說:“你放心,等掙了錢,我就送你哥哥去讀書,再請最好的大夫把你的腿治好。以前,是二姐錯了。”
顧青兒看著眼前紅了眼眶的白秋月,能聽出她話裏的恐懼和迫切,可過往的傷害像根刺紮在心底,讓她不敢輕易相信。
可那些夢寐以求的光景,就擺在眼前,晃得她眼睛發酸。
她遲疑了半晌,肚子裏傳來一陣“咕嚕”聲,那是長久饑餓留下的本能。
她太餓了,餓到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想抓住。
最終,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細若蚊蚋:“好,二姐,我幫你。”
“太好了!”白秋月激動地抓住她的胳膊,力道重了幾分,顧青兒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卻沒掙開。
“青兒你放心,以後二姐再也不欺負你了!等我賺了錢,把你的腿治好,就給你買漂亮的花衣裳,再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讓你再也不用受委屈!”
手臂上傳來的溫度很真實,不像假的。
顧青兒緊繃的身子,竟慢慢放鬆了些許,心裏的戒備,也悄悄鬆動了一絲——就算是騙她的,能暫時不餓肚子,好像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