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越下越大,風沙漸漸迷了人眼。
可我不能退,我家大孩還在半山腰上等我咧。
我家大孩叫王順意。
我不求他別的,就求他萬事如意!
村裏人都笑我,一個老農民莊家漢子,給孩子求這麼書香大氣的名,也不怕壓不住。
像什麼二狗三牛,這些賤名多朗朗上口,又多好養活?
我憨厚老實一輩子,人人都說我好說話。
可每當村裏人用我大孩打趣時,我總壓不住心裏那股火。
“要你們管!吃飽飯閑著沒事幹!”
好在我家大孩也爭氣。
一路從小學讀到高中,成了村裏第一個高中生。
恰好村裏差個教書先生,村長問順意能否回村發展。
村委每月給他發兩元工資。
順意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可這兩元工資哪裏夠一家人生活啊!
沒辦法,順意就隻能在周末兼職起唱大神的活。
村裏人都笑話我們。
爹做壽材,孩唱戲。
說我們一家子都是吃死人飯的,也不怕有損陰壽。
這下輪不著我說話,順意總是能有文化的反擊回去。
叫村裏人都不敢再瞧不起我這個木匠。
再後來,縣教育局成立了,他們邀請順意去縣裏工作。
說是能給發教師資格證,否則就不算國家認定的教師!
順意的脾氣也隨了我,是個強的。
他沒去,我也認了。
縣裏就叫他再也教不了書。
翠蓮氣瘋了,拿著掃把滿院子追著他打。
順意卻說:“爹娘!我沒什麼大誌向,隻想陪在你們身邊,好好過一輩子!”
“再說我這大神,也是十裏八鄉唱得最好的,我有能力養活你們。”
順意說的是實話。
興許是他做啥都認真負責,態度好。
不過三年,他唱大神的收益就趕超了不少老匠,成了十裏八鄉辦喪事主家哄搶的人物。
也興許是老天看我的順意過得太順了。
一次外出幹活,一群人趁雨天過河。
好巧不巧,偏輪到順意時,搭在河岸的木板斷了。
眨眼間我的順意就被滾滾洪水吞噬。
等我再找到他時,順意已經被泡得不成樣了。
翠蓮哭得一邊哭,一邊罵我。
“都怪你!要不是你慣著他在鄉裏發展,順意現在就是正兒八經的縣城老師!他就不會死了!”
我身上痛,可我的心裏更痛啊!
可我不能哭,我還得給我的順意做副好棺槨上路呢!
我連夜上山砍了顆最大最好的樹,那本是我留給自己做壽材的樹。
可我還是覺得不夠。
這壽材還是不夠好,怎麼配得上我家順意光榮熱烈的一生?
我絞盡腦汁,學著城裏人的樣子,給順意在壽材上雕龍畫鳳。
又親手給他鑿了個墓碑。
翠蓮給了順意許多陪葬。
小到他小時候的虎頭帽,大到給順意添置的媳婦本。
連同我們兩的心,都一起埋了進去。
自那以後,翠蓮就像變了個似的,整天悶悶不樂。
王嬸子好心提醒,說讓我們再要一個。
忙起來,翠蓮就會忘了痛苦。
再後來翠蓮有了,她的笑容似乎也多了一點。
但我清楚,她心裏的潮濕,哪怕有了新的太陽,也溫暖不了。
我從懷裏顫巍巍掏出一個布包,裏邊的土豆還是熱的。
“吃吧,孩子。”
“爹沒本事,爹下去給你贖罪。”
我喘得更急了,身體也止不住哆嗦。
可我還不能下山,我還沒找到合適的壽材。
我要就這麼回去了,還要麻煩二妹從城裏回來給我收屍。
費錢又費力的活,我怎麼忍心讓他獨自承受。
我用皸裂的手輕掃去順意墓碑上的雪花。
做了個簡單的告別,再次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