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章:
一年前——
“夫君,是下雨了嗎?”
坐在輪椅裏,眼睛蒙著一娟白布的羸弱少女摩擦了一下指節,語帶遲疑。
她是南唐皇室的五公主,皇後嫡出,尊貴異常。可一場大病之後,雙目卻不幸失明,身體也因此變得羸弱不堪,日日都離不得人悉心照料。
但幸而,父皇為她擇的駙馬沈嘉硯,是個很溫柔體貼的郎君,待她極好。
“沒有。”“沈嘉硯”果然很體貼地執起宗政懷月的手,用絹帕一點一點、細致地為她拭去指尖濕潤的液體,“是下人不小心濺翻了茶水。”
“快些收拾幹淨罷,別驚擾了殿下。”
他的嗓音也好溫柔,連吩咐人都是溫聲細語,任誰聽了都會以為這是位端方君子,宗政懷月不由淺淺一笑。
然而,在她看不見的前方,侍女們卻早已麵色慘白,驚懼惶恐的跪了一地。
他們眼中映出的“沈嘉硯”,是身披玄黑龍袍,眉眼間凝著化不開陰濕寒涼的殘忍帝王,是一日破三城,半月直取南唐國都的殺神。
而如今,他腳邊還插著一柄淩冽長劍,直直貫穿著一隻幼貓的小小身軀,殷紅的血珠順著劍柄滴滴答答的淋了一地,異常刺眼。
幾個侍女極力壓製著內心的恐懼,手忙腳亂的收拾著地上的屍體。
而一旁,年輕帝王還在麵不改色的哄宗政懷月,“醫師說殿下不能久吹風,讓他們在這裏收拾吧,臣帶殿下回房可好?”
宗政懷月聞言,嘴角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塌下,“可我才剛出門。”
“沈嘉硯”哪裏都好,就是為人太過刻板,醫師說她要少出門,他便總是盯著她不讓她走動。
宗政懷月知道對方是為自己好,但有的時候,“沈嘉硯”那種密不透風,周到至極的照顧,讓她有點喘不過氣來。
“乖——”“沈嘉硯”將她手上沾染的血跡擦拭幹淨後,又忍不住拿到唇邊吻了吻,沒了,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殿下的身體太差了,今日風大,還是回屋罷。”
男人說著,癡癡盯著少女瑩白的手指,恨不得每一個毛孔都舔一遍才好。
“你…別......”宗政懷月紅著臉試圖收回手,她知道還有下人在旁邊,所以有點難為情。
可“沈嘉硯”卻黏人的要命,一點也不肯放開她,目光定定的盯著她那張白裏透紅的臉蛋,“殿下紅臉的樣子好漂亮,臣不想讓您這個樣子被別人瞧見,殿下就依了臣罷。”
一半撒嬌,一半誘哄,嗓音華麗又醇厚,還帶著黏糊糊的尾音。
偏偏宗政懷月性子軟,最吃“沈嘉硯”這一套,略帶妥協的點點頭,“行......吧。”
她有些失落的垂下眼——自己眼睛看不見,回到屋裏就完全無事可做,唯一的樂趣便是跟“沈嘉硯”聊天。
但“沈嘉硯”也不是隨時都有空,身為雲陽候嫡子,貞定十四年的一甲探花,他在朝中身居要職,有許多的公務要處理。
說起來,沈嘉硯無論是家世還是才情,皆屬上上之選。胥都之中,不知有多少閨中女兒對他傾慕有加。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卻配給了她這樣一個身有殘缺、一無所長之人——想來,沈嘉硯是有委屈的。
更何況,他原本就有婚約。是她的父皇一道賜婚,硬生生拆散了他原本的良緣。
父皇正是看中沈嘉硯極有擔當,知道他為人磊落重責,定能護她一生安穩。
果然,即便他心中無意,但自成親以來,他對她卻始終關懷備至、無可挑剔,仁至義盡。
所以自己還是不要再給他徒添煩擾為好,大不了就是日子無聊些——宗政懷月鬱鬱的想。
男人知道她在悶悶不樂,一邊推著輪椅往屋內走,一邊溫聲哄道,“殿下不是說想進宮看望皇後娘娘與陛下嗎?明日臣陪您去可好?”
“真的嗎?!”少女臉上頓時亮起光彩。
“沈嘉硯”因此也彎了彎唇,嗓音溫和,“自然。明日便是中秋,宮中雖曆行節儉不設宮宴......”
他的話語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莫名低沉,“但家人之間,總該還是要團圓相聚的。”
“啊?已經到中秋了嗎?”宗政懷月對時日流轉沒什麼概念。大概是因為眼睛看不到的緣故,她的世界隻剩下了永遠的黑暗,就像一場永遠停滯不前的夢魘。
“是呢,已然到了中秋佳節,臣與殿下,也已成婚三月。”沈嘉硯”推著她進屋,感慨過後,又繼續柔聲相慰,“臣特地為您又新製了幾身衣裳。殿下明日穿著新衣漂漂亮亮地進宮,陛下與娘娘見了定然歡喜。您覺得呢?”
“可是......”宗政懷月聞言卻有些猶豫。她向來愛漂亮,愛那些鮮豔明麗的衣衫,首飾——畢竟她擁有一張連自己都覺得無可挑剔的容顏。但如今,“我不知道哪一件最好看。”
她的眼睛已經失明近三年,幾乎都快要忘記自己的模樣了。她再也想象不出,自己穿上喜歡的衣裳究竟是什麼模樣。
少女脆弱地蜷縮了一下手指,心頭泛起細密的刺痛。
“無妨。”“沈嘉硯”不忍見她這般,輕輕捧住她的臉,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麵頰,“臣就是殿下的眼睛。讓臣來為您挑選,可好?”
他始終這般溫和、細膩、耐心。宗政懷月在他沉穩的聲線裏尋得一絲慰藉,終於乖順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