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幹冷,北風刮得人麵皮生疼。
鉛灰色的雲壓下,雪片紛紛揚揚,覆了整個京城。
也讓本該喜慶的和親大典變了味兒。
大行宮前,禮樂肅穆。
錦簾垂落,安國公主的鑾駕啟程。
公主乃鎮北大將軍薑呈謙獨女,本名薑令儀。
大將軍戍邊十二載,北狄聞其名而膽寒。
太後聖人念其忠勇,又憐這女兒自幼喪母,便接進宮中教養。
食邑千戶,恩寵之盛,本朝未見,及笄之年賜封“安國”。
如今北狄遣使求親,指名要這位將軍之女,朝中幾番爭執。
終究以“懷柔遠人,息止兵戈”為由,定下親事。
“化幹戈為玉帛啊。”
宮牆下,老宦官抹著淚對徒弟低語,“將軍在北邊和狄人打了多年仗,屍山血海裏蹚過來的,如今公主一去,邊關或能得幾年太平。”
小宦官紅著眼眶:“可聖人和太後......奴婢今早瞧見,太後攥著公主的手不肯放,哭得險些背過氣去。聖人在紫宸殿默坐了半日,摔了三隻茶盞。”
“舍不得又如何,這是國事。”
話雖如此,老宦官望向那乘緩緩駛出丹鳳門的鎏金鸞駕,終究長長歎了口氣。
至少,百姓能過個好年了。
八匹純白河西駿馬拉車,朱漆車壁上雕著九鸞逐日的紋樣。
簷角懸掛的十二對青銅鸞鈴,此刻全用紅綢纏了舌。
說是怕鈴聲驚了這冰天雪地裏的神明。
看上去卻森然詭異。
京城禦道兩旁早已跪滿了百姓,黑壓壓一片,在雪中凍得瑟縮,卻仍竭力伸頸,想一睹公主姿容。
可那鸞駕門窗緊閉,繡滿金鳳團花的錦簾遮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見。
低低的議論聲在風雪縫隙中蔓延:
“按祖製,公主出降當啟簾受萬民拜送,以示慈惠。”
“聽說公主國色天香,真想看上一眼。”
“不覺得奇怪麼,大將軍正在跟北狄打仗呢,怎麼就把人家女兒嫁了過去,那這仗還如何打。”
“將軍怎麼就願意呢,公主竟也不辯駁嗎。”
“奇怪的事兒多了去了......”
聲音碎碎,被風吹散。
薑令儀猛地起身,方才她又溯回了。
這是薑令儀的秘密,不知從何時起她總能在觸碰到關鍵物件的時候,溯回到過去的某日,看清全貌和真相,有時候再回來時還能帶著某件重要物品。
比如方才,她溯回到了十二年前,彼時的她才六歲,母親去世不久父親領命戍邊北境,太後體恤她無人照料將她接入宮中。
她喜歡太後,幼時常跟著母親入宮探望太後。
一直都覺得是件幸事,可是方才她溯回才看到的卻是父親痛哭流涕跪在太後和陛下麵前,苦苦哀求,額角都磕出了血。
她問父親為何難過,父親不語,隻留下一個繡花荷包給她。
那是父親親手為她縫製的,圖案奇怪針腳生疏淩亂,她卻視若珍寶。
猛然驚醒,薑令儀伸手就要掀簾。
“公主不可。”
宮婢芍藥大驚,忙死死按住她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公主此刻鬧起來,不僅損了皇家顏麵,更是給將軍招禍。”
想起父親,薑令儀臉色煞白,鳳冠珠珞隨著她的顫抖簌簌作響:“我不嫁北狄,芍藥姐姐,你讓我下去,我去求太後,求聖人。”
“公主。”芍藥冷臉,“此事再無轉圜餘地,您當聽話。”
“我不要和親。”薑令儀大喊,眼中迸出淚光。
“阿爹還在北境打仗,你們卻要把我送去狄人那裏,阿爹怎麼辦,我不能對不起阿爹。”
她奮力掙紮,翟衣繁複的衣襟被扯得淩亂,鳳冠歪斜,幾縷碎發散落頰邊。
芍藥稍一使力,把薑令儀按在榻上。
上一次的湯藥後勁散得太快了,芍藥邊想邊飛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拔開塞子給薑令儀灌了下去。
一股苦澀的藥氣瞬間彌漫開來。
“公主當穩下心緒,順利走完這儀程。”
鸞駕外,禮樂聲、馬蹄聲、百姓的喧嘩聲混雜成一片。
那腥臭苦澀的味道從舌尖炸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景物開始搖晃、重疊。
意識沉入黑暗前,薑令儀聽見自己口中最後一聲呢喃:
阿爹......
可就在她徹底陷入沉睡之前,一張極俊秀的年輕麵龐自眼前一閃而過。
咚的一聲微響自鑾駕內發出。
隊伍尾端,九霄已返回原位,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