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漸濃。
李雲姝沿著池邊青石小徑緩步而行,裙裾拂過青石板。
三日後便是婚期,她需要這片刻寧靜來理清紛亂的思緒。
“我當是誰在這兒,原來是快要嫁那個病秧子的庶妹。“
李文鳶不屑的看了一眼裏雲姝素淨的衣裙。
”聽說那個謝家的病秧子正在前廳商量具體事宜呢,怎麼,妹妹不去瞧瞧?看看那個病秧子還能活幾日?別妹妹還沒過門呢,就成寡婦了。”
接著,便用手帕半捂著嘴,發出嗤笑的聲音。
李雲姝不用回頭,便知是李文鳶。除了她,沒人能說出這麼惡毒的話語。
李文鳶今日穿得格外紮眼,一身大紅縷金百蝶裙,暮色裏也顯得格外耀眼。
李雲姝轉過身,福了福身子:“雲姝,見過嫡長姐。不勞長姐費心了,若父母傳喚,雲姝自然是會去前廳的。”
接著頓了頓,“謝家公子,自然吉人自有天相。不勞煩長姐掛心了。”
李文鳶扶著丫鬟的手走近,:“妹妹怎的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鬟都無?”
不等李雲姝應聲,她已自顧接話:“哦,倒是姐姐忘記了!你院裏向來人手拮據!不過嘛,庶出的規格就是如此,也怨不得旁人。”
李雲姝垂著眼,語氣平靜:“勞長姐掛心。下人夠用就好,不敢鋪張。謝家也是重規矩的,自然聽父親母親的安排。”
“規矩?”李文鳶用帕子掩了掩唇,語氣譏諷。
“妹妹倒會往臉上貼金。一個商賈之家,若非靠著那點銀子,還有他家公子急需衝喜的病身子,也配攀我們尚書府?”
她往前湊了兩步:“你真當這是好姻緣?不過是李家扔個無關緊要的庶女,你就是那個換錢的棋子,還在這兒得意,可笑至極!”
“好妹妹,姐姐是真心勸你。深宅大院的日子,不是有銀子就好過的。”
“尤其是衝喜的新娘,若是夫君有個好歹,往後的日子怎麼熬?”
李雲姝垂著眼,指尖不動聲色摩挲了一下袖角,心底隻掠過一絲笑意,麵上依舊心平氣和。
又是這套貶低人的把戲,李文鳶永遠隻會這些。自己早不是從前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李雲姝抬眸,語氣依舊恭順,字字卻如綿裏藏針。
“長姐如此關切未來妹婿的家世病情,若傳了出去,恐怕於長姐待嫁閨中的清譽有礙。”
”畢竟長姐是金尊玉貴的嫡長女,未來的將軍夫人......“
她頓了頓,緩緩道:“總盯著我這‘不入流’的婚事,未免失了身份。”
“你!”
她直指李雲姝的鼻尖,怒聲道:
“李雲姝,休要牙尖嘴利!你以為嫁過去就能翻身?商賈最是低賤!謝行舟就是個病癆鬼,你嫁過去遲早守活寡!”
“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他日你真落了窘境,便是哭著跪到我麵前,我也斷不會讓你踏足將軍府半步!”
李雲姝望著她因嫉恨扭曲的臉,知道多說無益。
“長姐的'好意',雲姝心領。隻是人各有命,雲姝的路,自己會走。不勞長姐費心。”
李文鳶最恨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仿佛自己才是跳梁小醜。
李文鳶怒極攻心,再無半分掩飾,揚手便要往李雲姝臉上扇去。
這一次,李雲姝沒有僵立,也沒有閃躲,隻是飛快抬手,精準攥住了她揮來的手腕。
掌心相觸的一瞬,李文鳶猛地一怔,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而李雲姝隻靜靜抬眸,神色平淡,卻用這個動作告訴她,從前那個任由她打罵的軟柿子,早已不在了。
然後狠狠的丟開李文鳶的手,“雲姝告退。”說罷轉身離去。
李文鳶僵立在原地,這般徹頭徹尾的對抗,終成了壓垮她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腕間被攥住的觸感還在發疼,是她身為嫡長女從沒有過的屈辱。
她怎麼敢?一個賤婢所出的庶女,也配用這種眼神看我?
以前自己打她從不敢還手,現在竟敢抓著自己的手腕直接丟開,是謝家給她的膽子嗎?
她死死盯著那道挺直的背影,想到這庶女即將擁有她難以掌控的未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海浮現,若是這池水能永遠封住這張令人憎惡的嘴臉,該多好......
暮色沉得發黑,池邊風卷殘荷,四下連個灑掃的仆婦影子都無。隻有她自己的心腹丫鬟翠珠。
一個駭人的念頭,猝然從心底瘋長出來,隻要她死了,這一切難堪便會煙消雲散。
一個無寵庶女,失足落池溺亡,不過是府中一樁不值一提的意外,誰又會真的為她追究?
這一瞬,她眼底隻剩殺意。
她放輕腳步,悄無聲息疾衝上前,在李雲姝行至池心最深處的石沿時,雙臂蓄足全身力氣,掌心狠狠地向李雲姝後背推去。
李雲姝本就立在生了青苔的濕滑石邊,全無背後防備,重心瞬間被轉移,身子往前踉蹌,指尖連攀附的機會都沒有,便重重墜入荷池深處。
隻聽見,“噗通一聲!水花四散。”
那一聲沉悶的響聲,讓李文鳶方才衝昏頭腦的殺意在刹那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驚慌。
她是要李雲姝死,可絕不能讓人知道是她動的手,一旦事發,別說嫡女體麵、將軍府婚約,整個李家都要被她拖進禍事裏。
她臉色瞬間褪得慘白,再不敢多看池水中半眼,一把攥住身旁丫鬟的手腕。
急促又狠厲地低斥:“不許回頭,就當咱們從沒到過這池邊!隻說我方才同你在廊下摘花,半刻不曾離開!”
不等丫鬟應聲,她便拖著人,踩著淩亂倉皇的步子,頭也不回地往與荷花池截然相反的月洞門快步離去。
一路往燈火漸起的院外走,刻意繞開所有仆婦,一心要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造一個天衣無縫的不在場證明。
她們的身影很快湮沒在暮色裏,隻餘下滿池晃蕩的水波,和岸邊一抹被蹭亂的青苔。
仿佛方才那致命一推,從未發生過。
冰冷的池水灌入肺腑的瞬間,李雲姝最後一個念頭竟是想笑。
自己明明重活一世,還是逃不過這般下場?
這是老天爺和自己開的一個玩笑嗎?
她在水裏拚命撲騰,四肢越是奮力掙紮,身子反倒往下墜得越快,冰冷的池水往口鼻裏鑽,嗆得她肺腑生疼。
這刺骨的寒意與窒息感,恰似她悲慘的一生。
越努力掙脫牢籠,越被命運死死的摁進泥潭裏。
終於,她眼底的光一點點斂去,不再掙紮,任由冰冷的池水裹著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沉沉向池底墜去。
就在她意識漸沉、任由身子向湖底墜去的刹那,
她不知道是不是死後的錯覺,恍惚間有人破水而來,撞開壓在身上的水流,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掌環住她下墜的腰身。
接著,她感覺撞進了一個溫暖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