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府的正廳,遠比李府開闊軒昂。
梁柱皆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地麵鋪著光可鑒人的青色水磨磚。
此刻廳內紅燭高燒,龍鳳喜字熠熠生輝,賓客滿座,盡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空氣裏彌漫著名貴香料與酒肴的氣息,滿座賓朋言笑晏晏,一派和樂。
李雲姝由喜娘攙扶,踏過鋪著紅氈的門檻。
蓋頭之下視線受限,她卻清晰辨出此處與李府截然不同的氣場。
儀程按部就班推進,拜天地、拜高堂,謝母端坐上首,目光溫和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禮畢後便是夫妻對拜。
每一次俯身、起身,李雲姝皆依足禮數,姿態端莊,無半分可挑剔之處。
身側謝行舟動作流暢沉穩,二人並肩而立時,他身上鬆柏氣息隱隱漫來,中和了周遭喧囂與陌生感帶來的緊繃感。
司儀拉長嗓音高喊“夫妻對拜——禮成!”,滿堂賓客的喝彩聲瞬時翻湧,紅綢彩帶漫天飛舞,喜慶光景晃得人睜不開眼。
李雲姝身著大紅繡鳳嫁衣,蓋頭隔住視線,卻能真切觸到身側謝行舟沉穩的氣息,還有周遭投來的灼熱目光。
就在喜娘上前,預備攙扶新人轉入洞房時,一道清峭孤挺的身影逆著人流,緩步踏上禮台。
是蘇念雪。
她未著半分喜慶衣飾,依舊是一身雪青色素羅裙,外罩月白披帛,在滿眼灼目的大紅裏,顯得格外孤清。
手中緊緊攥著一方素色錦箋,那是多年前謝行舟在蘇府書齋,與她題贈的詩箋,字跡清俊,是她藏了多年的心頭念想。
賓客的喝彩聲漸漸平息,好奇的目光齊齊鎖在她身上,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蘇念雪的目光先落向謝行舟,眼神複雜如揉碎的月光,裹著眷戀、不甘、委屈,還藏著一縷難掩的不悅。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行舟哥哥,恭喜。”
謝行舟眸色微沉,語氣疏淡卻守足禮數:“蘇小姐,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多謝蒞臨。”
可他終究未說更決絕的話。
年少時在蘇府書齋共讀的時光,即便淺淡,也是真切存在的過往。他敬重蘇念雪的才情,也體諒她身為閨閣女子的身不由己。
蘇念雪望著李雲姝端凝沉穩的姿態,指尖攥得更緊,眼底掠過一絲怨懟。
她摩挲著詩箋上的字跡,聲音輕如歎息,卻字字清晰,足以傳遍全場:“李小姐,恭喜你嫁得良人。”
話鋒陡然一轉,她抬眸看向謝行舟,眼底水光微閃。
“隻是行舟哥哥自小體弱,畏寒怕冷,冬日必要暖爐焐著心口;
他不喜甜膩滋味,書房烹茶隻選雨前龍井,且要泡得清淡;
他讀詩時最喜清靜,旁人不可隨意驚擾......這些細碎喜好,你都知道嗎?”
廳內賓客竊竊私語更甚,有人看向李雲姝的目光添了幾分探究,更有人低聲私語,道“蘇小姐怕是對謝公子舊情難忘。”
謝夫人臉色愈發難看,礙於大婚場合,卻隻能強壓怒意,無從發作。
蓋頭下的李雲姝背脊挺得筆直,指尖悄悄攥緊嫁衣下擺,指甲輕嵌進掌心。
感受到謝行舟覆上她手背的溫度時,她隻微僵一瞬,便緩緩放鬆心神。
謝行舟向前半步,將李雲姝護在身後,目光直視蘇念雪。
李雲姝隔著紅蓋頭,輕聲從容回應:“多謝蘇小姐提醒。夫妻之間,貴在相互體諒,而非照搬舊日陳規。往後夫君的起居飲食,我自會用心照料,不勞小姐掛心。”
謝行舟頓了頓,目光掃過蘇念雪手中的詩箋,眸色柔了一瞬,旋即恢複清明.
“年少時在蘇府的交誼,謝某感念至今。隻是往事已矣,蘇家當年的顧慮,我懂“
”你心中的芥蒂,我亦明白。但今日,我已娶妻,往後餘生,心中唯雲姝一人。”
“你懂?”
蘇念雪忽然紅了眼眶,聲音帶了哽咽:“你懂我為何寧願守著舊憶,也不願點頭應下議婚?你懂父親說那句‘清流不與商賈為伍’時,我心底的掙紮?你懂我聽聞你要娶一介庶女時,那份......那份不甘心嗎?”
她的聲音漸低,最後一句幾乎是氣音,裹著訴不盡的委屈。
謝行舟沉默片刻,語氣放緩了幾分:“我懂。但當初的選擇,是蘇家所定,亦是你默許的結果。路既由己選,便該向前看。”
“蘇小姐,你是京城第一才女,才情卓絕,自有更好的歸宿,不必困在過往裏作繭自縛。”
“更好的歸宿?”
蘇念雪自嘲一笑,淚水終是忍不住滑落:“我想要的,從不是什麼‘更好’,隻是當年那個在蘇府書齋裏,為我題詩的少年罷了。”
便在此時,頤和郡主身著石榴紅宮裝,扶著侍女的手步入正廳,滿堂賓客紛紛斂身行禮。
她徑直踏上禮台,目光掠過淚流滿麵的蘇念雪,最終落向李雲姝,親昵笑道:“雲姝,恭喜你得償所願。本宮來遲,可曾誤了吉時?”
她自然地握住李雲姝的另一隻手,轉頭看向蘇念雪,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皇室貴胄不容置喙的分寸感。
“蘇小姐,舊情難忘原是可貴,可今日是謝、李兩府大喜之日,吉時耽誤不得。“
”你是知書達理的名門閨秀,想必不願讓謝公子與少夫人留憾,更不願讓蘇家落個‘不懂分寸、攪鬧婚宴’的閑話吧?”
這番話既點醒了蘇念雪。
蘇念雪望著謝行舟始終護在李雲姝身前,驟然清醒,自己早已是這場姻緣裏的局外人。
她攥緊詩箋,指甲幾乎嵌進肉裏,終是深吸一口氣,拭去淚痕,對頤和郡主微微頷首。
“多謝郡主提點,是念雪唐突了。祝謝公子與李小姐......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言畢,她再未看在場任何人,挺直脊背將詩箋收入袖中,隻留給滿堂賓客一道孤清卻倔強的背影。
那道身影消失在正廳門口時,無人看見,她袖中詩箋早已被淚水打濕,墨字暈染開,恰如她再也無法挽回的年少舊夢。
頤和郡主笑著打破凝滯的氣氛:“好了,吉時不等人,速速送新人入洞房才是正理!”
她親手將一柄翡翠玉如意放入喜娘捧著的托盤內,“這是本宮的賀禮,願你們二人如意同心,歲歲安康。”
喜樂聲再次奏響,壓過了場間殘留的尷尬。謝行舟低頭,對著蓋頭下的李雲姝輕聲道:“委屈你了。”
李雲姝輕輕搖頭,反手回握住他的手,聲音透過紅蓋頭,帶著溫和的笑意:“無妨。”
紅氈一路延伸向洞房,二人並肩前行,腳步沉穩相依,再無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