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拖拉機在土路上顛簸著,繞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獨木河村終於完整地展現在眼前。
蘇慕晴扶著車沿,微微直起身體,迎著撲麵而來的涼風,望向那個她即將生活的地方。
周圍都是綿延起伏的山,不高,卻層疊伸向遠方,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整個村子都攏進了懷中。
如今山上的葉子大多都還綠著,但已經染上星星點點的黃,獨木河從南邊繞著村莊流過,河水在天光下泛著青白色。
“這就是獨木河了。”王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語氣中還帶著點自豪,“咱村的名字就這麼來的!”
他指了指沿河兩岸的黑土地,“這些田土可都是好不容易從沼澤開出來的,七月剛收了小麥,你們這批知青過來了,就趕上收大豆的時間了。”
蘇慕晴認真聽著,她的視線越過河岸,有一些田裏隻剩下麥茬,但還有好些豆田,葉子還沒落盡。
九月初正是這裏大豆鼓粒,即將成熟的季節。
“大豆還得等幾天,”王振山在駕駛座上說,“這幾天就是收拾收拾麥茬地,你們來得正好,趕上秋收前最忙的時候。”
蘇慕晴應了一聲,拖拉機開進村口,土路變成了更窄的村道,兩邊是錯落的泥草房,屋頂壓著厚厚的茅草。
有些牆皮已經斑駁,露出裏麵黃褐色的草泥。
幾家院子裏曬著幹菜,豆角絲、茄子幹、蘿卜條,用麻繩串起來掛在杆子上。
幾個孩子從院子裏跑出來,追著拖拉機跑了幾步,被大人喊回去,還有人探出頭來和王振山打招呼。
拖拉機在打穀場邊停下。王振山跳下車,拍拍身上的土:“蘇知青,先跟我去知青點看看,行李先放這兒,等會兒虎子幫你拿。”
蘇慕晴提著背包下車,陸承鋒也跟了下來。王虎已經跳上車鬥,把她的被褥卷扛在肩上,咧嘴一笑:“鋒哥你腿不好,別搬重物,我來!”
陸承鋒沒理他,跟三人告別,說要先去衛生院找姑姑,看看能不能解決蘇慕晴的住房問題。
知青點在村子東頭,隔著打穀場還有一段路。蘇慕晴跟在王振山身後,腳下是踩實的土路,前兩天下過雨,還有些濕軟,腳落下去輕飄飄的,沒有聲音。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房子,是房子後麵那一片林子。
白樺樹、柞樹、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雜木,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樹冠在風裏沙沙響。
陽光從葉縫漏下來,碎成一片片金箔,已經進入初秋的北大荒,一切都是蘇慕晴沒有看過的風景。
然而王振山卻指了指那片密林,冷著聲音說道:“這片林子翻過去,就是烏蘇裏江,沒事別往那邊跑。”
蘇慕晴連忙應承,她也不是傻子,這個時間點和對麵關係正緊張,翻過年去還有一場衝突事件。
惜命的她是絕對不會亂跑的。
知青點也是泥草房,前院用籬笆圍了起來,王振山在門口喊了兩聲,很快裏麵就走出來一個短發女生。
“這是孫曉梅,去年來的,目前是女知青這邊的負責人。”
“這是蘇慕晴,今天剛到的上海知青,以後也歸你們知青點管。”
王振山互相介紹,蘇慕晴看向孫曉梅,她個子不高,人很瘦,顴骨有些突出,眼睛卻很亮。
她有些為難地看了蘇慕晴一眼,跟王振山說道:“王副隊,你也知道我們這知青點,八個人的炕現在已經擠了十個人了,再來一個真的擠不下了。”
王振山也難,“這不是那邊泥草房在建了嗎,三天後還得再來一批人,馬架子房那邊糊好了正在通風,等到時候就挪點人過去先湊合一下,等泥草房夯實了再住進去。”
“至於蘇知青......”
王虎在一邊領著蘇慕晴那個大被褥,撓撓頭說:“叔你等一下鋒哥唄,陸姨最心軟了,鐵定能同意。”
而另一邊,陸承鋒走進衛生室的時候,陸映紅正背對著門,踮腳去夠藥櫃頂層的搪瓷罐子。
說是衛生室,其實就是陸映紅住的正房的一個小隔間,村裏沒有多餘的資源,路映紅是唯一一個懂醫術的人,自己申請開了這間衛生室。
她的左腿明顯使不上力,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右腿上,右手向上伸著,指尖離罐子還差兩寸。她沒有回頭叫人,隻是默默地又踮了踮腳。
陸承鋒幾步跨過去,抬手把罐子取下來,放在她手邊。
陸映紅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接過罐子,語氣平靜:“回來了。”
“嗯。”
“上海的大夫怎麼說?”
陸承鋒頓了一下:“說養著。”
陸映紅沒說話。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揭開蓋,裏麵是曬幹的蒲公英根。
她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揀,把顏色發暗的挑出來,放在另一邊。
屋子裏很安靜,隻有蒲公英根落在粗陶盤裏的細碎聲響。
“姑姑。”陸承鋒開口。
陸映紅沒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這次火車上遇到一個人。”陸承鋒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是來咱們村插隊的知青。”
陸映紅的手頓了一下。
“她懂醫。”陸承鋒說,“急救包紮很熟練,一看就是練過的。我親眼見她救了一個被刀捅傷的女知青,整套動作下來不到一分鐘,比上海大醫院的護士還利索。”
陸映紅抬起頭,看著他。
陸承鋒有些躲閃她的目光,但還是繼續說:“她給我看過腿,我用了她給的藥膏。”
他頓了頓,彎下腰,卷起右褲腿。
膝蓋上還敷著藥膏,乳白色的膏體已經滲進皮膚,紅腫消了大半,皮膚也不再發亮緊繃。
陸承鋒放下褲腿,直起身,“用了一次,疼就輕了大半。”
陸映紅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揀蒲公英根,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她叫什麼?”
“蘇慕晴。上海知青,分到咱們村。”
“多大?”
“十八。”
陸映紅沒再問。她把揀好的蒲公英根倒回罐子裏,蓋上蓋,放回藥櫃。這次她沒有踮腳,陸承鋒也沒有幫忙。
她轉過身,看著自己的侄子。
二十六年了。
這孩子三歲喪父,五歲喪母,是她一手帶大的。他從小就話少,受了傷不喊疼,生了病不吭聲。十二歲跟人打架,肋骨斷了兩根,硬是自己走回家,倒在門口才被她發現。
他從來沒有主動開口要過什麼東西。
“你想讓她住咱們家。”陸映紅說
陸承鋒點頭:“知青點滿了,王叔要安排她去劉大娘家堆柴火的屋子。那屋冬天透風,住不了人。”
陸映紅看著他。
“她給你治腿,你想還這個人情。”她說,“還是你有別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