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春生恢複意識的時候,耳邊是激烈的爭吵聲。
“不行,這個工作必須給秀珍!”父親陳建軍憤怒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陳春生猛的回過神,發現自己正站在家門外,那個大雜院裏不到15平米的家門口。
他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的起點,這次他不會在懦弱,不會在妥協,他要從這個1975年的冬天開始,活出不一樣的人生。
“可春生怎麼辦?”母親王淑芬聲音帶著哭腔,“他下鄉七年,就等著這一刻...”
“回來當黑戶麼?喝西北風?他回來非要有工作才行麼?”陳建軍拍著桌子,“秀珍是女孩兒,沒工作怎麼嫁人?哪個好人家能要?春生一個老爺們,總能有辦法的。”
陳春生麵無表情的透過簾子的縫隙,看到父親正鐵青著臉坐在那張破舊的桌子前,母親站在爐子旁邊默默的抹眼淚,而他的好妹妹低著頭坐在一旁,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再說了,李副主任那邊都說好了,還想要怎麼樣?”
“可是那是...”王淑芬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什麼?就是你慣的。”陳建軍猛的拍桌子站起來,對這王淑芬舉起手。“老子養他這麼久,為這個家做點貢獻怎麼了?”
“爸,媽,你們別吵了。”陳秀珍終於抬起頭,聲音帶著點不耐煩,“等哥哥回來跟他說清楚不就行了麼?他知道咱們家不容易,肯定會理解的。再說了,勝男姐以前就喜歡我哥,人家還是中專畢業,在區裏上班的,攀上這門親事,我哥什麼都解決了。”
陳春生就這麼站在簾子外麵,手指的關節因為太用力已經泛白,上輩子就是這樣,母親聲淚俱下的說著“要體諒家裏的情況”“你是老大,要為妹妹著想。”“勝男是個好孩子”最後渾渾噩噩的接受了一切。
但是這次不一樣了,他不再是那個懦弱無能的陳春生了。
他猛的掀開簾子走進屋裏,三個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他身上。
“春生?你怎麼回來了?吃飯了嗎?媽去…媽去給你弄點粥”王淑芬擦了擦臉上的淚。
“不用了…你們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安排?嗬…在我回來的路上把我的路堵死?”陳春生嘲諷的看著陳秀珍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得意。
陳建軍臉色更沉了,“給你安排還不是為了你好,能讓你回城你還想怎麼樣?首鋼的名額必須給秀珍,李副主任說了…”
“說隻要我娶了李勝男,就能不頂替你還能拿一份工作給我妹妹?還能解決我戶口的問題?”陳春生打斷他的話,“你們把我當人了麼?我不會娶李勝男的。”
“哥,你怎麼這麼自私?”李秀珍尖銳的喊出聲,“咱們家什麼情況你不知道麼?你不娶李勝男我的工作怎麼辦?你的戶口怎麼辦?能搭上李副主任,咱們全家都能沾光。”
“沾光?”陳春生泛紅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三人,“陳秀珍你怎麼那麼大臉?用我一輩子換你們沾光?王科長家還有個傻子兒子呢,你怎麼不嫁?讓我也能沾沾光?”
“那怎麼能一樣?女人嫁不好是要吃一輩子苦的,你就是自私。”陳秀珍梗著脖子不認輸。
“我他媽自私?”陳春生掏出一疊發黃的彙款單“七年,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著家裏困難,寄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自私?”
“我在北大荒差點被砸死的時候怎麼不說我自私?”他扯下衣領露出鎖骨上的傷疤。
“七年,八十四個月,三百三十六塊錢,你們用來幹嘛了?給陳秀珍買新衣服買工作!”
“夠了,”陳建軍暴怒的起身,“老子還沒死呢,你是要造反麼?”
“那您打算什麼時候死?等榨幹我最後一點價值麼?”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王淑芬癱坐到椅子上,捂著胸口低聲哭。
“你個混賬東西!”陳建軍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了過去。
陳春生側身躲過,缸子砸在牆上,茶葉和水濺了一地。
“打啊,繼續打啊。”陳春生往前走一步,“你們用我的錢給陳秀珍買衣服買雪花膏,現在還要用我的婚姻給她鋪最後一段路,在你們心裏,我到底是什麼?”
陳春生平靜的質問和嘴角的冷笑,讓陳建軍的手微微發抖。
陳春生收起彙款單“以後我不會在給你們一分一毫,你們要是在利用我,我就把這些單子貼到大院的公告欄,讓大家都評評理。”
“你這個不孝子...”陳建軍喘著粗氣,哆嗦著手指著他大罵。
“不孝?如果把自己的人生都奉獻出來才叫孝的話,那我就不孝吧。”
“至於你,陳秀珍,你想要工作就用自己的婚姻換,不然我就要去區革委問問,李副主任這樣用工作賣女兒的行為算不算是新時代的包辦婚姻了。”
陳秀珍瞳孔一縮,氣的漲紅了臉,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戶口我會自己掙,這個家我是一天都不會多待。”陳春生抓起軍大衣走出門。
“滾...你給我滾...有本事再也別回來...”摔東西的聲音伴隨著陳建軍的怒罵聲從屋裏傳來。
“春生...春生...”王淑芬哭著追到胡同,“是媽無能,媽在想想辦法,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別走...”
陳春生想想在這個家唯一的溫暖,歎了一口氣。“媽,你要是真的為我著想,就壓著他們別再來找我。”
他掏出剛才從空間取出來的幾張鈔票塞到王淑芬手裏。
“媽,這些錢你留著,給自己留點底氣,以後...有機會在孝敬你。”
“春生啊,你留著,這錢媽不能收,給了我你怎麼活啊。”王淑芬抹著眼淚塞回來。
“媽你拿著吧,我會回來,隻是不會再回這個家了,你好好保重。”說完陳春生轉身大步走開,他自由了,不再理會身後的哭泣和怒罵聲。
胡同裏很黑,腳下的雪被他踩的咯吱咯吱響,但是他的心裏是光明的,他的未來是充滿了光亮的。
他迫不及待奔向自己的新生,迫不及待想去見那個幾十年沒見的...朝思暮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