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長風接過信後,拆開一看。
赫然是指揮使蔣瓛親手寫的親筆信,上麵隻有一句話:
“不惜一切代價,將朱英救下!”
簡單一句話,卻讓顧長風看向朱英的眼神產生了變化。
現在救下朱英已經不隻是關乎錦衣衛顏麵的事情了,而是已經牽動到錦衣衛指揮使,甚至可能牽動更上頭的天聽。
想到這,他將信紙緩緩折好收起,目光抬起,看向王安禮。
“王大人,你直接說吧,你想怎麼做?”
王安禮看著劍拔弩張的場景,臉色一沉。
他沒想到,蔣瓛的反應居然如此之快,而且還如此重視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掃視了一圈公堂,麵對殺氣騰騰的錦衣衛。
自己帶來的官兵雖然多,但真要跟這些裝備精良的錦衣衛鬥起來,他也並無把握。
但是,他是多麼老謀深算的一個人,怎麼會沒有準備。
輕笑一聲後,他抬起頭,看著顧長風說道:
“顧千戶,朱英怎麼定罪,是我們衙門的事,與你們錦衣衛無關吧!”
“哼!我也不跟你多說了,蔣指揮使有令,不惜一切代價,將朱英帶回!”
顧長風將腰胯的繡春刀拔出,遙遙指向了王安禮。
身後的錦衣衛也不再擺出防禦姿態,轉而形成攻擊陣型將朱英護住。
王安禮臉色一寒,他有多久沒有被人這麼輕視過了。
“大膽顧長風!這裏是杭州府衙,審的是謀逆大案。你們指揮使的手令,怕也大不過朝廷的法度與兩司的明文吧?”
他的話音落下,府衙外隱隱傳來了甲胄摩擦與弓弦緊繃的聲音已經百姓的尖叫聲。
顧長風一怔,抬頭往府衙邊上的高牆看去,眼神中閃過驚愕。
那裏,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強弓手。
他們已經將箭搭在強弓之上,弦已拉滿,隻待王安禮一聲令下,便會亂箭將裏麵的錦衣衛射殺。
“哼!顧長風,本府不想與你們錦衣衛有太多摩擦。但你若繼續強行阻撓,便是妨礙公務,本府亦可治你的罪!”
王安禮看著大局在握,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奸笑,語氣也帶滿了嘲諷。
氣氛陡然降至冰點,空氣中都彌漫著寒意,萬物寂靜,隻剩下眾人的呼吸聲。
朱英死死地看著台上得意洋洋的王安禮,眼中也露出了殺意。
這狗官是鐵了心要給自己定罪了,居然不惜調動軍隊來威脅。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而顧長風雖然有上官手令,但他的品級本就不如王安禮,且如王安禮所說一般,錦衣衛現在並沒有審案的權力。
在這件事情的名分上,就已經落了下風。
如果強行發生衝突,即使錦衣衛戰力再強,也難以避免傷亡。
而且還會徹底將事情鬧到一個無法收拾的地步,甚至驚動紫禁城的那位。
這正中幕後文官集團的下懷。
所以顧長風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隻是陰冷的看著王安禮,一言不發。
場麵頓時陷入到僵持狀態。
許久,還是朱英率先打破了平靜。
“王知府這麼想要我的命是吧?你直接定罪吧!然後給張白紙我,供詞我自己寫!”
他看著王安禮,平靜說道。
“不可!”
顧長風急了,真讓朱英就這麼被定罪,那他少不了會被蔣瓛責罰。
朱英搖了搖頭,示意顧長風聽他的。
而王安禮則拍手大笑道:
“好!你早這麼乖乖認罪,不就沒有那麼多事了嗎!”
緊跟著,他便將手中有關於朱英的記錄扔給了錄事,讓錄事補充道:
“案犯朱英,對參與白蓮妖教集會、涉嫌謀逆之重罪一事無異議!”
待錄事記完,便讓他將記錄放在朱英麵前簽字畫押。
朱英接過筆,笑了一下,隨後便在紙上寫起字來。
千錘萬鑿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閑。
粉身碎骨渾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
得益於前世所學是曆史係,讓朱英對毛筆字也有著極為濃厚的興趣。
他的筆鋒剛勁,落筆如鐵鉤銀劃,最後“在人間”三字寫完,將筆一擲。
那錄事站在麵前原本隻是準備謄寫朱英的認罪供詞。
當他下意識的將朱英寫滿字跡的紙給拿起,習慣性地低聲念出以核對之時,聲音卻猛然卡住。
“這......這是......”
他能身為一座知府衙門的錄事,自然並非目不識丁之輩。
顧長風看錄事的臉色難看,一把將“供詞”抓過。
看完之後,一字一句的將詩句念出,隨後大笑道:
“哈哈哈哈,朱兄弟,真有你的!”
這詩句的描述十分直白,但又格外的有力。
全文上下沒有替自己做辯解,也沒有想辦法求饒,甚至都沒有對王安禮的做法進行控訴。
但卻是用一種平靜,道盡了朱英的堅韌無畏與對清白的執著追求。
這哪裏是認罪畫押?
這分明是一紙擲地有聲的明誌書!
哪怕在場的大多都是粗人,不能完全理會詩中的深意。
但那“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決絕氣概,卻讓他們的內心都對朱英感同身受起來。
王安禮臉上的奸笑徹底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後的通判,同知等文官,更是麵色大變。
他們都是讀書人出身,對文於字的敏感程度遠超常人。
這四句詩,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意境高遠,氣魄宏大,隱隱之間竟然有古之君子之風!
尤其是最後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間”,在程朱理學為官方正學的當下,這“清白”二字,重若千鈞!
......
府衙大門外,一架轎子出現在官道上,最終緩緩停在了府衙門口。
門外的官兵們為之一愣,看著過來的隊伍,一個個均身著飛魚服,赫然是錦衣衛又來人了。
轎子的門簾被打開,一個略微有些蒼老的人從裏麵緩緩走出,一邊走一邊說道:
“好一個粉身碎骨渾不怕,好一個要留清白在人間!就這一句,就不枉老夫跑這一趟!”
在兩個錦衣衛的守護下,老人走進了知府衙門之中。
顧長風聞聲望去,頓時大驚,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來人麵前,弓身說道:
“鎮撫使大人,您怎麼來了?”
王安禮聞言,也是一驚。
錦衣衛鎮撫使駱養性!這是被皇上特賜“見官大一級”的特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