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清瑤挽著顧見雲的胳膊,麵上皆是擔憂的神色,“嫂嫂這官威可得收收了,若是被旁人知曉,於聖上麵前參表哥一本,又該如何?”
人前,葉清瑤慣會裝作一副為顧見雲好的模樣,卻是字字句句都在指責宋昭的不是,久而久之,顧府的人也就當了真。
不管出了何事,都隻聽信葉清瑤所言,將一切都怪罪在了宋昭的不知分寸,不顧體麵上。
可一介白衣出身的顧家,當年若無宋家的支持,何來如今的體麵?
王牛一聽,冷汗“唰”得流了下來。
短短兩句話,將他高置於油鍋之上,心底暗道:這表姑娘當真是存心挑事。
可連一個無名小卒都能看出來的事情,落在顧見雲的眼底,卻全是宋昭之過,他伸手幫著葉清瑤裹緊了披風,才往前踏了一步,朝著宋昭命令了一聲:“還不與人賠罪?”
她什麼都沒做,連一句話都未曾說出口,竟要莫名其妙被扣上這頂帽子,還要去賠罪?
宋昭當真覺得自己是豬油蒙了心,才會看上顧見雲這般聽信小人之言的睜眼瞎!
“顧見雲,你是聽見我責罵他了,還是看見我打他了?”宋昭冷哼了兩聲,她毫無退卻的迎了上去,“你身為一州刺史,遇事本該詳查清楚,物證、人證皆在,方可下定論。你且說說,我何錯之有,又為何要去賠罪?”
步步緊逼之下,顧見雲竟是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小兵之上,“王牛,你說,她剛才可是為難你了?”
王牛麵露尷尬,這後宅裏頭的婦人之爭,還真如話本子的一樣,彎彎繞繞,將他也牽連進去!
今日,實在是倒黴。
“稟顧刺史,顧夫人並未為難我。是屬下剛才說錯了話,一時反應過來,情急之下才抬手打了這張渾說的嘴。”王牛彎腰拱手,恭恭敬敬的如實回話。
顧見雲在此處住了一年,對王牛的品性也了解,他性子淳樸,隻是這張嘴如市井婦人般慣會說三道四,往常也曾鬧出過一些笑話來。
但,他不是個會說假話的人。
“許是嫂嫂在,他不敢說真話呢!”葉清瑤噘著嘴,悄聲嘟囔了一句,這一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落入眾人的耳中。
王牛嗓子一幹,難不成還要讓顧刺史特意審他一審嗎?
總不能教他承認是自己私下議論顧刺史的家事,這才惹了禍吧?
袖口被拉扯了一下,顧見雲心下有了幾分質疑,低頭看了一眼王牛,正欲開口多問一聲。
卻聽見宋昭抬袖一揮,朝著王牛吩咐了一聲:“你先下去吧,莫要在此處耽擱了。”
王牛一聽這話,頓時如釋重負,他急急朝著宋昭與顧見雲深深一拜,“小的告退。”
“嫂嫂急著將人趕走,可是心虛了?”葉清瑤怯怯的問了一聲,她比宋昭早些回來,已是換洗了一身幹淨的襖裙,素淨的臉上透著紅潤,好似未曾經曆過一絲的風霜。
對比之下,宋昭一身泥濘不說,就連手背都被人抓出了幾道血痕,更別提那傷了的腳踝,明明她才是最需要被人護著的。
可她的夫君,不在乎。
大約是早已經不期待什麼了,往常堆積在心間的苦澀,如今隻剩下一絲煩擾之感。
宋昭此刻隻想回屋躺下,她揉了揉額頭,將手搭在了夏竹的胳膊上,徑直從顧見雲的身側走過,隨意說了一句:“你若想審問,自去尋他就是。我今日累了,無心與你們糾纏。”
“表哥,是我誤會嫂嫂了嗎?”葉清瑤歎了口氣,“可我也是為了表哥好,才多提醒了一句。”
被第二次無視而過,顧見雲亦是沒了耐性,他瞧著那盈盈離去的背影,輕歎了口氣,緩緩拍了兩下葉清瑤的手背,寬慰著:“我知你的好意,隨她去吧。”
見顧見雲言辭中對宋昭多了幾分厭煩,葉清瑤更覺得欣喜,總歸她才是表哥放在心尖上的人。
臨遙城的官驛不大,不過是一座三進的小宅院。前廳與書房相鄰,乃官員議事辦公之地,後院唯有一間主屋,主屋右側以一座石牆假山相隔,後另備了兩間客房。
宋昭本不願去主屋,可這是官驛,住哪兒非她能決定。
入了主屋,夏竹一眼就瞧見了擺在窗邊的素心梅花,花枝剪得精細,綻開的黃花飽滿幽香,於寒意刺骨的冬日裏,添了一份雅趣。
“想來是二爺記著夫人喜愛梅花,特意擺著的。”夏竹將那瓶寒梅抱進了屋內,正放在了宋昭麵前的四角木桌上。
屋內的碳火燒的熱,但剛剛受了寒,一冷一熱,反倒是讓她有些身子不爽起來。宋昭耷眼看了去,她最喜梅的潔傲,還曾於曲江宴上作過幾首賞梅詩。
隻是昔日的才情絕豔,如今已鮮少有人提起了。
“放回去吧。梅花該養在淩寒處。”
幾枝尋常的梅花而已,算不得什麼。
夏竹見她神情懨懨,隻得將花瓶放回了窗邊,“二爺心底應也是念著夫人的,隻是那表姑娘愛攪合,才害得夫人被二爺誤會。”
“去尋個大夫來。”宋昭打斷了她的話,不願再聽這些。
她知道夏竹是想安慰自己,可有些事情,宋昭已騙不得自己了。
剛成婚時,她也曾與顧見雲舉案齊眉,做過些許時日的同心夫妻。
可元宵家宴上,葉清瑤突然落了水,非說是宋昭推了她,顧見雲卻是連問都不問一句,就罰她去跪祠堂。整整一夜,不曾有一人來看過她,直到她身下一片血紅。
那時,宋昭就明白,她選錯了。
隻可惜,她不是輕易能認錯的人。
“昭兒,人皆會行差就錯。錯了,不要怕。從善改之,就好。”這是宋昭最後一次去看望父親時,他說得話。
宋彥錯了,他站錯了奪嫡的隊伍。
一年前,先皇後所出的三皇子江晏被廢黜囚禁,五皇子江淮登基為帝。新帝念在宋宴曾是皇子太師,特免了宋家親族的連坐之罪,隻是宋家子嗣往後怕是難以入仕了。
至此,宋家一落千丈。
宋昭不禁苦笑,她與父親,都看錯了人,棋差一著。
如今,該是矯罔就正的時候了。
夏竹去尋了個大夫,好在傷口不嚴重,塗了一些跌打損傷的藥,又簡單包紮了一下就好了。
“夫人這幾日多歇歇,少走路就成。”大夫叮囑了一句,拿著診金去了。
夏竹打了熱水來,等宋昭褪了衣裳,簡單擦洗一番時,她驚得心疼,眼眶蓄淚,“若是老爺在,如何能讓夫人這般受委屈?”
宋昭見她要哭,偏過頭看了過去,後背上多了些青紫的淤痕,“小時習武不也這般?不過是許久未曾活動手腳,讓人鑽了空子罷了。”
宋昭幼時被養在外祖裴家,裴家是將門,她自幼也跟著學了些腿腳功夫,雖不入流,但尚且還算是能自保的。
外頭天色已晚,下人送來了湯飯,宋昭吃了些飽腹,自合衣入榻。
可等到她夜半翻身之時,一股涼意透風襲來,修長的胳膊自她腰間穿過,將她攬入懷中,熟悉的檀木香氣從四周包裹而來,驚斷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