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襲白金繡紋的圓領長袍垂於膝邊,黑羽罩袍搭在肩上,無形的威壓自眼前襲來。
宋昭不由移開了一瞬的目光,分明此人比她還小上四五歲,但此刻她竟有些莫名的心顫,不敢輕易抬眸。
“民婦愚鈍,不明白陸大人方才的話,是何意?”宋昭收斂了心神,她知對方不是善茬,可他既然問了話,那自己定然要好好問個清楚明白。
若是改日被他記在心底,莫名給她按個罪狀,那真是有冤都無處說了。
畢竟眼前之人雖剛過及冠之年,卻已是新帝最為看重的禦前紅人,就連如今得寵正盛的憐妃,都是陸衡章親自送上龍床的陸家二房的嫡女。
先帝的舊臣們個個都被他盯著,如今能活下來的,興許不是沒有被他抓著把柄,而是還有用而已。
“方才若非我出手,你身後的女子,當是必死無疑。”陸衡章緊緊的盯著宋昭的臉,深如黑潭的眼眸如飛鷹般,緊盯不放。“顧夫人,可是想借刀殺人?”
葉清瑤被嚇得魂不守舍,這一番話傳到她耳中,頓時憤恨不已!她就知道,宋昭平日裏裝的大度,實則就是嫉恨她!
審視之下,宋昭麵上閃過一絲慌亂,一如尋常婦人般低垂下頭顱,言辭緊張的解釋著:“陸大人誤會了。生死之間,我哪裏能考慮到如此周全?不過是想著能活下來罷了。”
她慣會說謊。
陸衡章撇了一下嘴角,“嘖”了一聲,似是對她的所言不置可否。
在京城時,宋昭也曾碰見過陸衡章幾次,雖隻遙遙一望,但難免會對他生出幾分好奇。
畢竟一個庶子竟然能越過盛名在外的陸家嫡子,成了如今陸家的掌權人,確是一件稀奇事。見他似是有意尋她錯處,宋昭的姿態更恭敬了些。
陸衡章比她高出了一個頭,隻稍稍垂眼,就瞧見了那衣領處不經意間露出的白皙,細膩如玉,竟是與他夢中不差分毫。
可眼前的女子,卻已是他人婦。
甚至,記不得他一分。
宋昭不明他為何要猜疑自己,可即便陸清瑤剛才真死了,這等意外之事,陸衡章尋不到她的錯處。但,對於宋昭而言,她絕不願自己被這樣一條毒蛇纏上,太過麻煩。
“還望陸大人明鑒。”宋昭見狀,當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手差一點兒就要伸出去,指尖張開又握緊,陸衡章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怒, “我沒讓你跪。”
跟在陸衡章身後的衛風心下一沉,立刻聽出了主子的不喜。也奇怪,怎主子今日就偏偏與一個婦人杠上了?
若是往常,陸衡章定是連多看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可......他竟還出手救了一個女子......
如此想著,衛風的視線滑到了葉清瑤的身上,可眼前的女子雖看著清麗些,可與那婦人相比,卻少了幾分風韻與嫵媚之姿。
被人打量了一眼,葉清瑤聽著那一聲聲的“陸大人”,眼珠子暗自轉動了起來。
而後,葉清瑤趁著宋昭跪下之時,急忙一把推開了擋在前頭的宋昭,佯裝腳下一滑,就朝著陸衡章的身上倒下去,嬌滴滴的哭喊了一聲:“若非陸大人出手相助,小女方才就要死在嫂嫂手裏!陸大人,她,她分明就是故意的!還請大人為我做主啊!”
然而,就在葉清瑤搖曳生姿,快要倒下去時,衛風臨空一掌將她拍飛了出去!
“砰——”的一聲,葉清瑤捂著右側肩膀,直直栽在了地上!
“哎呦喂!”
揉著膝蓋,葉清瑤喊了一聲疼,繼而又眼淚汪汪的瞧向了始作俑者,兩滴晶瑩的淚珠滑落,她嗚咽著:“你敢打我!你可知我是誰!”
丹鳳眼微睥,狹長的眉眼中透著冷光,陸衡章輕笑了一聲,沒見過這般蠢貨,他一腳踩在了葉清瑤的腳踝上,低聲問道:“那你可知,我是誰?”
宋昭不由勾起了唇角,京城誰人不知,陸衡章小時候被繼母苛待與虐養,因而最為厭惡女子。
也就葉清瑤這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傻子,會盼著他憐香惜玉了。
更別說,他似是有什麼病症,聽聞一旦被女子碰觸,就會渾身起紅疹。
葉清瑤搖了搖腦袋,她不知。
她隻是聽人說過,京城如今最厲害的人,姓陸。
“陸大人,我可是哪裏得罪你了?我表哥是延州刺史,我是特從京城來送賑災糧的,陸大人怎能如此待我?”這一掌不重,但葉清瑤從未吃過這等苦頭,自是委屈不已,“若是我表哥知曉了,定會為我討個說法!”
宋昭冷了臉,這蠢貨竟然敢威脅樞密使,是怕死的不夠快嗎?
“哦?向本官討說法?那本官還真想看看他有何本事。”陸衡章許是第一次遇見這等蠢笨之人,麵上是難掩的嫌惡與不耐,他抬手下令:“此女言行無狀,驚擾了本官,將她押入牢中,好好看照。”
一聲令下,兩名衛兵跨步上前,抬手就扭住了葉清瑤的胳膊,力氣之大,驚的葉清瑤呼叫出聲:“表哥!表哥救我!”
“宋昭,你快救我啊!這都是你的錯!你若是不救我,等表哥來了,定會責罰你!”
葉清瑤一聲一聲的叫喚著,拉扯之間,衣襟被扯開,額前的幾縷發絲也亂了,倒有了幾分宋昭昨日的狼狽之感。
所謂風水輪流轉,大概就是這般意思吧。
“你們在做什麼!還不住手!”
忽而,一道腳步聲匆匆而來。
宋昭偏頭看去,顧見雲穿著官袍,提著長褂,小跑著衝到了葉清瑤的身前,將人一把拉入了他的懷中,“陸大人初來臨遙城,未曾審訊,就要抓人,豈非是墮了律法!”
陸衡章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昭,又饒有興致的看向了抱著葉清瑤的顧見雲,他勾唇一笑,目光中的諷刺之意更甚,“那依照陸刺史的意思,你懷中的女子告你夫人蓄意謀害,那本官應當按照律法,仔細審一審。那便,該將她們二人都壓去監牢,如何?”
“蓄意謀害?”顧見雲眼皮猛的一跳,他隻聽聞下屬來報,說是城門口出現了亂民,這才匆匆趕來的。
方才未曾提到自己,宋昭隻當什麼都沒看見。
然而,此刻宋昭並不敢幸災樂禍,畢竟她如今是顧家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倘若因著葉清瑤,牽連到她自己,那便得不償失。
“陸大人聽錯了。我這位表妹心思重,見我隻顧保命,忘卻了她。一時氣惱上頭,才胡言了兩句,還請大人見諒,莫要與我們這等婦人計較。”若真被按上了這罪名,恐怕不止葉清瑤受罪,就連宋昭她自己都難逃審問。
她可不願,將自己搭上去!
“顧夫人當真是大度,自己的夫君抱著旁人,你還願為他們解釋一二。”陸衡章轉動著青玉扳指,唇齒間溢出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深深的嘲諷。
若一次嘲諷,是性格所然。
那兩次、三次......
宋昭輕咬下唇,她可曾得罪過陸衡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