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晴,冀兒性子淡薄,你多多貼乎著才是。”
“做媳婦的,本就該以夫為重,況且你入府兩年,肚子怎的就沒個動靜......”
每日晨起請安,於她都是一場訓誡。
隻因男人一句軍務為重,生不出孩子的罪過,便全落在了她一人身上,偏她連聲辯解都不能說。
“夫人,咱們到了。”
丫鬟的話拉回她的思緒。
昨日一場秋雨,腳上的濕泥早已浸透了鞋襪,稍稍一動,涼意便從腳底鑽到心口。
二人走上前去,瞧著大帳前竟多了兩個站崗小兵,萬幸其中一個是張熟悉麵孔,可那人見了她,眼神卻暗暗閃躲。
蘇晴心頭一沉,話未出口,帳內便已傳來一道爽朗女聲。
是楊昭月的聲音,她怎會回來......
“夫人,將軍此刻怕是沒空見您了。”
蘇晴捏緊手中的帕子,眼底最後一點光亮也滅了。
“將軍早說過,不必您來送吃食的,您......”
她靜靜聽著,見對方全無通傳之意,手上力道竟慢慢鬆了:
“今日是最後一次。等將軍得空,勞你把吃食送進去。”
說罷,示意丫鬟將兩層食屜遞過去。
那人見蘇晴執意如此,終究歎著氣接了。
此時帳內的話愈加清晰,楊昭月嬌聲說著:
“這梅花帕子俗氣得很,軍中之人怎可這般小家子氣。”
緊接著是劉冀低沉含笑的聲音:“你既不喜,扔了便是。”
楊昭月笑得分外暢快:“將軍可比其他的將士有氣概多了!不如直接燒了,權當取暖。”
隨後便是布料燃著的滋滋聲。
那帕子,是她嫁他那日,二人互贈的定情之物。
那時她尚且稚嫩,繡工粗了些,卻懷揣著女兒家待嫁的羞澀,一針一線連夜繡成。
她還記得他當時握著她的手說:“有嬌嬌如此心意,我自當真心護著,不叫其受半分委屈。”
嬌嬌,是她的小名。那時她真以為,自己遇著了天下最好的男兒。
可終究因那人一句戲言,便將她心底最後一點念想,燒得幹幹淨淨。
直到坐進路邊的馬車,丫鬟春曉替她脫下鞋襪,細細擦拭腳上的濕泥時,她仍怔愣著。
“夫人,您是將軍親自求娶來的,總是不一樣的。”
是嗎?
從前,她或許還會含羞默認,可如今,這份心,早被磨沒了。
婚後三天,楊昭月便來家中吃酒,席間與他勾肩搭背,見她麵露訝異,反倒故作膽怯:“嫂夫人這般看著昭月,倒叫昭月害怕。”
彼時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她,她還未曾開口,可她的夫君卻已率先袒護:
“昭月雙親早逝,自幼長在軍中,算是眾人的妹子。蘇晴,你身為長嫂,該多些寬容。”
男人本就氣度清冷,此刻眼底更聚上了冷意,那明晃晃的責怪,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可她明明一言未發,卻平白擔了小氣的罪名。
後來楊昭月打著哈哈揭過此事,蘇晴心底卻終究是委屈的。
當時她念著小姑娘年紀尚輕,又無親眷教導,怕她再出了大錯,竟真心實意為她著想。
隻因楊昭月一句想尋良婿,她便四處打聽適齡男子,費心為她操持。
可直到那日,親眼撞見她與劉冀醉酒同室,二人皆是身著裏衣。
縱使二人並無實質逾矩,可那刺眼的一幕,也成了她一直難消的記憶。
楊昭月醒後,先是滿臉的死寂,後又直接跪在地上,直言願入劉家,哪怕為奴為婢也甘願。
她被逼坐於主位應對,心亂如麻,先前為她尋覓良人的那些心思,全成了笑話。
見她不為所動,楊昭月一時氣急攻心,竟直接暈死過去。
榻上的男人終是忍無可忍,起身將人抱了起來,狹長鳳眼斜睨著她:“我們不過吃醉了酒,難道就要將人活活逼死嗎?”
那是第一次,蘇晴覺得對劉冀的了解,蒙了一層看不清、抓不住的紗。
直至那人被他抱走,她渾身上下,依舊是冰冷的。
她終究不懂,為何但凡涉關她的抉擇,她從來都是被舍棄、被嫌棄的那一個。
他這般待她,究竟是真的將她視作結發妻子麼?
因著這事,二人冷戰兩月有餘,直至他說已將楊昭月調離大營,夫妻情分,才算是勉強緩和。
可如今,不過才過了半月,那人便已開開心心地回來了。
就連劉冀身邊的兵士,都看得出,她這位正頭夫人才是那個多餘的人。
蘇晴任由春曉將幹淨的鞋襪重新穿上,垂眸不語,心底卻是一片死寂。
當初自己執意要嫁與劉冀,隨他回到京城。
如今過了兩年,不知父親母親,還在惦念著她麼?
她竟是,有些想家了。
“夫人。”
春曉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幾分心疼。
“小姐,奴婢是自幼跟著您的,依奴婢看,您的脾性還是太柔和了些。”
丫鬟的話飄在耳畔,蘇晴不禁滿心感傷。
當初她因為楊昭月露出的決絕模樣,怕是連劉冀都嚇了一跳,可他終究,還是忘了對她許過的誓言!
可若是他與楊昭月真的兩情相悅,當初又何故要娶她?
劉冀自始至終,都不曾承認過對楊昭月的心思。
可既不承認,又為何要與之曖昧不清,獨留她一人,暗自感傷?
她本是蘇杭望族,第一皇商之女,劉冀則是京城臨時調派的大將,奉命駐守杭州兩年。
還記得初見時,他一身玄甲跨坐馬背,盔上的紅纓細長,隨風飄著、揚著。
那是個連老天都眷顧的優秀男兒。
他入城那日,杭州街市圍滿了名門閨秀與世家名流,皆是為一睹這位少年將軍的風采。
蘇晴素來性子嬌柔安靜,可當十五歲的她遇上十七歲的他,那馬背上清冷肅然的眼,竟就此映在了心裏。
原以為兩人再難有交集,可往後城中的幾番偶遇,皆是他有意接近。
他步步試探,慢慢靠近,她亦對他敞開心扉,彼此相知、相許。
年少兒女的第一縷春心萌動,便這般遙遙相契,情愫暗生。
可他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將門嫡子,她不過是一介皇商之女,二人之間,始終隔著雲泥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