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姐姐,想來是不計較昭月方才的魯莽吧?”
待春曉手上做完最後一個動作,蘇晴靜靜地瞧著鏡中的自己,眼眸盈盈似水,纖纖指間捏著一瓣口脂輕抵唇邊。
細膩白皙的臉上敷著薄粉,竟半點不見婦人的沉穩,反倒與自己年少時的靈動,有了幾分神似。
見蘇晴不接話,楊昭月神情一擰,雙手抱胸倚在椅邊,不屑地說道:
“這屋中嬌養的花兒,到底是經不得風雨的,蘇姐姐覺得呢?”
蘇晴將選好的碧玉簪子插在發間,動作始終從容不迫。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楊昭月身上,聲音不高不低:“楊護長說的是。”
“隻是,你既是大營護長,又常稱將軍一聲兄長,於情於理,都該改口,稱我一聲嫂嫂才是。”
楊昭月聞言,眉頭擰得更加厲害了。
在她看來,蘇晴隻是個困在深宅大院裏的婦人。
餘生不過是守著一方庭院,盯著男人的背影過生活,憑什麼在她麵前擺將軍夫人的架子?
她心中從未將她當作對手過,但又難以掩飾對對方容貌的在意,此女確實美得別具一格。
可那又如何?將軍早就不愛她了。
就算得了“嫂夫人”的名頭,又能留住什麼?
往後,能站在劉冀身邊的女人,隻會是自己。
畢竟,將軍待她的態度,府裏上下、大營之中,有目共睹。
她的地位,從來都在蘇晴之上。
楊昭月的目光,從蘇晴的眉眼,掃過她纖細的肩膀,再落到她身上的錦緞,來回掃視了一圈。
最終輕嗤一聲:“姐姐不過一個商賈之女,這渭北將軍府,怕是裝不下你的金銀細軟呢。”
她又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低了些:“況且,在這將軍府裏,乃至整個大營,怕是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看得起你這個大夫人的,您說,對嗎?”
楊昭月一向說話直接,從前蘇晴隻顧感傷,倒是沒發現此女的臉皮,尤其的厚。
她並未動怒,隻是對著鏡中整理好自己的衣襟,一絲不苟後,轉身端起案上的茶盞輕抿了一口。
就在對方又要諷刺的時候,她終於淡淡開口:“我記得,將軍說過,楊副將滿門忠烈。”
“是又如何?”楊昭月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蘇晴將茶盞放下,擺正紋路,似是欣賞:“若是滿門忠烈,豈不是家中已無一人,金銀細軟更是沒有吧。”
楊昭月瞬間意識到她的意思,門外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果然,下一秒,棉簾被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重重掀起,劉冀滿臉鐵青地走了進來。
他平日裏從不輕易牽扯情緒的臉,現在已布滿怒容。
看清來人,身側的春曉立馬上前想為自家主子辯解,卻被怒極的男人揮手甩了出去。
蘇晴連忙上前將丫鬟扶穩,春曉撞在桌角上,捂著腰腹,愣是不敢吭一聲。
她轉頭看向為楊昭月撐腰的男人,此刻二人前後而立,竟好似一對璧人。
楊昭月被他護在身後,正得意地瞧著她的窘迫,眼中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直直甩在她臉上。
“將軍,春曉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丫頭,你怎能下這般重的手?”
劉冀失望地看著蘇晴,眼底一片冰冷:“你怕是真的不適合做這府上的大夫人。”
蘇晴神情微愣,隨即變成一片了然,輕聲道:“將軍說的沒錯,今日原就是......”
“住口!”劉冀不耐至極。
“我實在不想再聽你這蒼白至極的狡辯,你若即刻向昭月道歉,此事尚且還有轉圜的餘地。”
蘇晴皺著眉頭看向他,兩年了,次次皆是如此。
但凡她與楊昭月起了爭執,錯的永遠是她,所有的不分青紅皂白,都要她獨自咽下去。
她還要如何大度?
又要如何守著這樣一段涼薄偏心的夫妻情分?
蘇晴抬手按上額頭,隻覺心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煩躁與疲憊。
劉冀瞧著蘇晴始終挺直的脊背,便知她定然是不肯低頭了。
“大營還有許多事要處理,希望你能反省自身吧。”
直到二人離去許久,蘇晴依舊停在原地。
春曉臉上滿是冷汗,望著自家主子的背影,眼底藏不住心疼。
“姑娘,您今日若是軟和些......”
蘇晴打斷她的話,聲音淡然卻堅定:“春曉,有些人,是不值得的。”
“來,讓我看看你的腰,幸好我這裏備著不少上好的傷藥。”
說著便扶著小丫頭往內室走去,待掀開春曉腰間的衣裙,那片肌膚早已青紫交錯,甚至腫起一片,隱隱透著淤血。
可想而知,方才那一下,男人根本半分情麵未留,亦毫不在意,這是他妻子從小一同長大的貼身丫鬟。
“姑娘,奴婢無事。”
蘇晴知道小丫頭從來都是為著自己著想的。
“好了。”
最後一抹藥膏剛抹勻,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吵鬧,不多時便有呼喊聲傳來,原來是將軍府的姑奶奶回府了,遣了人來喚蘇晴過去說話。
蘇晴抬手按了按額角的脹痛感,冷聲回絕了。
往日裏這位大姑子歸府,於她而言便是一場避不開的訓話。
將軍府上下,包括這位已然出嫁的姐姐,都是瞧不上她的。
無論她做什麼,或是什麼都不做,隻要站在那裏,便是錯的。
從前她一心想融入這裏,每逢劉靈回來,總要備上不少珠玉首飾相送,如今想來,倒是大可不必了。
“姑娘,您真的變了好多。”
春曉抬手為蘇晴續上新茶,語氣裏滿是對自家姑娘的維護。
蘇晴端起茶盞細細品著,這茶是從杭州帶來的。
將軍府上的茶點滋味一般,做得也粗糙了些,她便讓人從杭州尋了些來,卻被李氏知曉後嚴令禁止,說辭還是老一套,說她這般做敗壞了將軍府的家風。
此刻茶香在口中翻湧,還是舊時的滋味,卻生出幾分煥然一新的味道,甚是醇厚。
將茶喝盡,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張揚的調笑。
蘇晴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正是今日回府的大小姐,劉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