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簡陋的單身宿舍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木頭受潮後的腐朽氣息。
硬板床上,林凡猛地睜開眼,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臟處殘留的、驚悸的鈍痛。
真的重生了?
重新回到了這個決定一切的起點!
看到牆上嶄新的掛曆,1982年3月16日。
一個刻骨銘心的日子!
明天就是他和徐繼偉正式開始合作的時間。
上一世,他從機械廠技術科起步,抓住機遇下海,與“兄弟”攜手,幾經沉浮打造起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最終卻在巔峰時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刀,扣上莫須有的罪名,鋃鐺入獄,身敗名裂。
十年鐵窗,耗盡的不隻是青春與熱血,還有對人性的最後一點幻想。
原來出獄前夜那場要了命的心臟病,不是終點,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這一世,欠他的,他要十倍、百倍地拿回來!
那些將他推入深淵的“故人們”,一個都別想跑!
排在第一個幕前黑手,就是他的高中同學徐繼偉!
這個前世他最信任的朋友,最早的“合夥人”,也是最致命的背叛者。
現在,徐繼偉應該還在市工業局下麵的一個小科室裏。
一想到這個人麵獸心的家夥,林凡的嘴角馬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猛地掀開帶著黴味的被子,翻身跳下床。
信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初春的夜風像剪刀一樣刺過來,頓時讓他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顫。
但是,此刻的他,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很快在心中勾勒出初步的複仇計劃。
第二天下午,林凡請了半天假,直接去了市輕工局那棟灰色的辦公樓。
他在掛著“生產協調科”牌子的辦公室門前頓了頓,然後,抬手叩響了門。
“請進。”
裏麵傳來一個熟悉到令他骨髓發冷的聲音。
徐繼偉坐在一張陳舊的辦公桌後麵,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當時幹部標配的灰色中山裝,胸前口袋別著一支鋼筆,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符合身份的溫和與穩重。
看到林凡,眼裏迅速閃現一絲恰到好處的熱情。
徐繼偉微微傾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將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緩緩推過斑駁的桌麵。
“林凡啊,你來了。這是我草擬的一份協議,你好好看看。”
見林凡沒有接過文件,徐繼偉帶著誘惑的語氣接著說道:“咱們兄弟這麼多年,你的能力,我絕對認可。我們這次聯手,一定能成功。”
每一個字,都像是生鏽的銼刀,在林凡的耳膜和神經上來回刮擦。
林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是這份協議,就是在這間辦公室,這個位置,懷著對“兄弟”的信任和對未來的憧憬,上一世他莊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在他們的公司上市後,卻被自己這個最信任的兄弟背刺!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
失去的一切,背叛的痛楚,鐐銬的沉重,獄中磨滅尊嚴的每一秒......如同決堤的洪水,混雜著此刻辦公室的悶熱塵土氣息,轟然將他淹沒。
他幾乎能聞到鐵鏽和消毒水的味道,能聽到沉重的鐵門在身後關閉的悶響。
“林凡?”徐繼偉似乎察覺到他臉色不對,笑容不變,眼神裏卻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耐,聲音放得更加柔和,還帶著一點疑惑的關切。
“怎麼?不舒服?還是......對條款有疑問?沒關係,咱們兄弟,什麼都好商量。”
他伸出手,似乎是習慣性地想要拍拍林凡的肩膀,以示親近和鼓勵。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林凡竟然側身躲開了。
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迎接他的是“嗤啦——”一聲清晰、幹脆、利落到刺耳的撕裂聲。
徐繼偉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眼睛瞪大,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嗤啦——嗤啦——”
林凡的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將撕成兩半的協議疊在一起,再次撕開。
然後是四片,八片......他重複著這個動作,眼神低垂,專注地看著手中逐漸化為碎片的紙張,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紙屑紛紛揚揚,從他指間飄落,落在積著薄灰的桌麵上,落在他自己的褲腳邊,也落在徐繼偉擦得鋥亮的皮鞋尖前。
辦公室死寂一片,隻有紙張持續不斷被撕裂的、單調而刺耳的聲音。
徐繼偉的臉色已經從錯愕轉為鐵青,腮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微微蠕動,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驚怒、羞惱,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陰沉。
“林凡!”他的聲音終於拔高,失去了所有偽裝的溫和,變得尖銳。
“什麼意思?你瘋了?”
林凡微微偏了偏頭,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眼前這個人。
他沒有回答徐繼偉的質問,隻是向前走了半步,逼近。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徐繼偉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一種截然不同的冰冷氣息,讓他下意識地想後退,但腳卻像釘在了原地。
林凡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緩,卻像是淬了冰的鋼針,紮進徐繼偉的耳膜。
“合作?”
“我想要的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徐繼偉不自覺屏住的呼吸。
然後,他微微傾身,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我要你,傾家蕩產,萬劫不複!”
說完,林凡不再看他驟然變得鐵青、混雜著驚愕、憤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臉。
直起身,撣了撣並不存在灰塵的衣襟,轉身毫不猶豫地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哐當。”
林凡昂首走了出去,將徐繼偉失控的怒吼、將那間充滿腐朽與背叛氣息的辦公室、將他不堪回首的上一世......統統關在了身後。
走廊裏依舊昏暗寂靜,隻有林凡沉穩的腳步聲在回蕩。
一步,一步,敲打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也敲打在林凡新生的、洶湧澎湃的複仇脈絡上。
走出輕工局灰撲撲的大樓,春日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街上行人不多,自行車鈴鐺偶爾叮鈴作響,遠處傳來有軌電車咣當咣當的聲音。
一切都還緩慢、陳舊,帶著計劃經濟末尾特有的滯重感。
但林凡知道,地表之下,熱流已經在奔湧。
個體經濟已經破土,價格雙軌製蘊藏著驚人的套利空間,沿海特區正吸引著第一批冒險家,而家電消費的浪潮,很快就會以席卷一切的姿態到來。
林凡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是淡淡的煤煙和隱約的梧桐樹新芽氣息。
他需要錢,需要第一桶金,需要遠遠快於常人的原始積累。至於對徐繼偉的宣戰,那隻是一道開胃的前菜,一個用來祭旗的符號。
他的時間很緊,複仇的名單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