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去嗎?”雪兒怡然入睡,蘇紅仍是麵寒如霜。
公子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該怎麼回答呢?想去嗎?想。可是心裏那莫名的恐懼時時都在拉扯著自己的腿,讓他不由自主地猶豫,否定這個念頭。不想去?雪兒口中那個靈氣充裕的世界,那個充斥著新鮮事物的天地,像磁石一樣,揪著他的心。
就這樣,一邊心向往之,一邊泥足深陷,自從雪兒告訴他能去往異世界,公子粲也曾問過自己無數遍,此時母親問來,依舊沒有答案。
見兒子麵有憂色,眉頭緊鎖,蘇紅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臉上冷然褪去,蘇紅輕輕擁了一下兒子雙肩,柔聲說道:“阿粲,媽媽不希望你去。”
一陣柔和的暗香隨著母親的動作包裹住公子粲的全身,讓他緊張的情緒漸漸鬆弛下來,剛要點頭應允,眼中閃過一絲無色微光,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為什麼不能去?”公子粲問道,卻讓人感覺到他並不是真的想要這個答案,而隻是倔強地想要反駁。
蘇紅擁著兒子的指尖一僵,一道寒意自心中流過,這寒意如此之勝,公子粲似也能感受得到,身體微微一顫。
蘇紅放開公子粲,略拉遠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緊緊盯視著兒子的雙眼。良久,她終是放心地笑了。公子粲的眼中,隻有叛逆的光芒,那掙紮和痛苦的神色不再。
這是她的兒子,她自然最是清楚。雖然表麵從來都是一副無所謂,嬉笑怒罵放蕩不羈的樣子,他的內心中卻總是倔強好勝的,總是希望自己能做到最好,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正確的。適才他眼中的糾結她看得分明,她了解他內心的掙紮,顯然是兩個不同的念頭各擅勝場,不分伯仲,讓他難以取舍。而她的那句話,則一下子打破了這個平衡。
那種時候,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因此而輕鬆。與其說他是需要她的允準才能決定,還不如說他需要一個人幫他看清麵前的兩種選擇。
當然了,由於這兩種選擇他都有支持的理由,當母親幫他選了其中之一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地想要為被放棄的另一個選擇而辯駁幾句。雖然他自己也已經站在了那個選擇的對立麵,但那也曾經是他考慮過的,而且,他顯然需要更多的,支持自己選擇的理由。
蘇紅既然放下了心事,頓時愁容不在,笑得也越發甜美。
“那裏跟這裏完全不同,文明未開,蠻荒蒙昧。在那裏隻有弱肉強食,沒有法律和公理,你功力薄弱,每一步都可能危及生命。況且,那裏並沒有什麼對你有用的東西,何必做這無謂的冒險呢?”
“可是雪兒說......”公子粲尚有些疑慮。
“雪兒說那裏靈氣充裕,是的,這的確是事實。她說你去那裏修煉能事半功倍,也不是假話。我們不說你能不能有命活那麼久讓你修煉有成,隻問你要這功力何用?”
“強身健體,長生不老。”
“不能羽化飛升則終有一死,仙途渺茫,與其在修煉中了此一生不如在這繁華人世享受生活。”
“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哪家的門楣?”
“自然是老媽的娘家。蘇家與我何幹。”
“公子家英才輩出,媽媽自小修煉,已得八尾之身,你覺得能勝過我?”
公子粲語塞,轉而又說道:“那我還可以匡扶正義,安邦興國。”
蘇紅笑看著他,公子粲也繃不住笑了,這麼假大空的話,真不是他的風格。
母子倆笑了一會,蘇紅硬板起臉說道:“那你不如參軍去好了。當個帥氣的兵哥哥也不錯。”
公子粲賠笑道:“那我還是當個光榮的環衛工人吧,裝點城市門麵,美化人民心情。”
不料麵色又是一黯:“那蘇斌該怎麼辦?”
提到蘇斌,蘇紅也有些煩惱,但現在她幾乎功力全失,雖然知道辦法,可仍舊是有心無力。眼見兒子又猶豫起來,隻得安慰道:“成事在人,謀事在天,冥冥中自有定數。蘇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不能說完全無辜,也未必是什麼壞事。照他原來那樣發展下去,恐怕會比現在更糟,還會牽累其他人。現在這樣,也算是塞翁失馬吧。”
“塞翁失馬”公子粲喃喃念叨了幾遍,雖然覺得母親講的這些有些牽強,但也不是沒有道理,半信半疑的放下了心事。
“那雪兒她”
“她如果願意留下來,那是最好。如果一定要走,也隻能隨她。聖女身負重任,她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她說爸爸留下的戒指能送她回去。媽媽你怎麼沒有告訴我?”
蘇紅的俏臉一白,埋怨地望了雪兒一眼,心中輕歎,約略答道:“你爸爸的這個戒指,的確有些特殊的功用,但會招來厄運,他也是因此而死。所以我不希望你動用它。”
“爸爸他死了?”公子粲渾身巨震。這是他第一次從母親的口中聽到父親的情況,原來那個自己想象了、憧憬了、盼望了那麼久的父親,已經死了?想想也對,小時候每次提到父親,母親總是那麼悲傷,不是死了還能怎樣呢?可是為什麼,自己直到這一刻,還是不能相信這個素未謀麵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這個消息呢?即使是母親親口說出來,也不願相信!
看到兒子驚愕失望的表情,蘇紅更是悲從中來,迎著兒子期待的目光,她仍是強自忍耐,再不吐一言跟他父親有關的事。漸漸的,壓抑不住的啜泣之聲響起,幸好事先讓雪兒布下了隔絕法陣,才不虞驚動蘇英才。
看著媽媽如兒時一般,提到父親便失聲痛哭,公子粲心疼不已。強壓下自己心中的失望和傷痛,他將蘇紅摟入懷內,低聲安慰。這讓他感覺好過了許多,至少,現在自己已經有一個能夠撫慰母親的懷抱,而不像小時候,隻能眼睜睜看著媽媽流淚。
待蘇紅平靜下來,公子粲才試探著問道:“我答應了雪兒,就算我自己不去,也會想辦法把她送回去。如果不用戒指的話可能有點難辦呢。”
蘇紅秀眸仍有些泛紅,聞言點點頭,她知道兒子跟他一樣,是言出必行的,也不再為難,淡然道:“這戒指也不是真的洪水猛獸,不然媽媽也不會讓你一直帶在身邊。送雪兒回去也是大事,就用一回吧。媽媽就在你身邊看著,想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公子粲點點頭,終是放下心來。
第二天,當雪兒從沉沉的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公子粲仍像條死狗一樣在床上睡得毫無形象。抬眼看,四方戒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邊的書桌上。
回頭對公子粲打量一番,雪兒輕輕一抬腿,已經如一陣清風般站在了書桌前。上一刻還迅捷如風,這一刻卻又緩如凝滯。
隻見雪兒一隻柔荑伸向戒指,無根手指繃得筆直,但前進的動作緩慢得如同慢鏡頭電影,似乎每前進一份都要耗上他全部的力氣。進入戒指一寸的範圍之內,異像漸漸呈現出來,隻見戒指周身散發出淡淡的無色光華,將其掩映在半徑一寸的範圍內,流光溢彩,再看不真切。雪兒神色越發凝重,如凝脂一般的五指指尖放出有如實質的乳白色光芒,切在了光罩上。
無聲無息。
雪兒隻覺得自己的五指觸到了金剛岩石,看似單薄的光幕此時卻好像是細密到了極處,絲毫縫隙都沒有。
雪兒咬咬牙,揮手布好一個更高階的隔絕法陣,不但聲音,更將光芒也收斂在身周。五指上乳白光芒更盛,撞擊在五彩光幕上,被生生壓扁,卻不得寸進。兩廂僵持片刻,雪兒的額頭已經見汗。緊咬櫻唇,雪兒一跺腳,嬌喝一聲,指尖光芒微微一臉,驟然盛放,形如利刃,再次針鋒相對地頂在戒指外的光幕上。
這一次雪兒已經將功力提升到了七成,這將功力外化為刃的方法,乃是獸族的高級術法,而雪兒所使的,外化為指尖刃的手段,則更是狐族的秘術,轉門配合狐族靈動的身法。這指尖刃並非隻是將功力化刃在指尖顯現而已,這形如微型匕首的虛刃,將所催運的功力完全集中在尖端的一點上,比起普通的功力化刃來,其鋒利程度和突破防禦的效用更是威猛無倫。
使出這一手,可見雪兒已經是橫下了一條心。如果這次還不能突破四方戒自身的防禦罩,那就注定了她不可能自行催動這枚傳說中的魔戒了。
指刃的尖端再次頂住了五彩光罩,相接觸的一刹那,光罩上的光華微微浮動了一下,仿佛觸碰到了寧定的水麵,激起淡淡漣漪,緩緩化開。雪兒心中一喜,加緊催運功力,針尖點大的地方頓時積聚了雄厚的功力,瞬間閃耀起炫目的白光。
耀眼光芒中,雪兒被照得如同鍍上一層銀光,光芒轟然四射,照到隔絕法陣邊緣時,則被牢牢拘在陣中,瞬間形成了一個奪目的半球形。陣內,光芒滿溢目不可視,雪兒的身影仿佛融化在光球之中;陣外,公子粲仍安然酣睡,半絲光亮也感受不到。
光球仿佛靜靜燃燒的火焰,無聲地釋放著光亮,似是在訴說陣內那驚心動魄的功力對拚。轉眼間,雪兒顫抖的身影在光球中漸漸浮現,除了一隻素手仍堅定地頂著五彩光罩,全身都在輕顫,衣衫濕透,緊貼著她姣好的身軀。可惜這一美景,公子粲是看不見了。
雖然光球的亮度似乎完全沒有改變,始終是耀目欲盲,但仍可分辨得出,雪兒的身形輪廓漸漸清晰,這才能確認光球的確是慢慢暗了下來。雪兒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汗珠甩出,遇到光芒便立即化為一縷青煙,陣內傳來低低的嗚咽,雪兒緊咬銀牙,淚水卻已自顧流下。
“啪”,一聲脆響,隔絕法陣碎裂開來,卻沒有半分光芒聲響傳出。
雪兒癱坐在地,周身再無一絲功力靈氣,臉色蒼白如紙,虛弱更甚凡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本是白衣勝雪猶如仙子,卻在白玉一般的之間,流淌出細細血線,沿著指尖蜿蜒盤繞,紅白相稱,更是分明。
這邊廂雪兒胸口急劇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邊四方戒仍是靜靜地躺在書桌上,沒有外力壓迫,自然收起了五彩光罩,一寸地方都沒有挪動過。一動一靜間,兩者鮮明的反差也明確的表示出兩者力量的差別堪比雲泥。
雪兒已經是聖女之身,天狐秘術也有小成,雖然相比蘇紅仍是不足,但想來即使是蘇紅功力全盛在此,恐怕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雙目無神地凝望著那一枚戒指,雪兒心中的懊惱完全被敬畏填滿。
戒指本體即已有此能力,若是全力馭使,怕是移山填海也在轉念之間。當年那個人憑著四方戒縱橫四方,能得到姑姑的傾心,果然已是極致。再想深一層,那淬煉出如此神奇的人物,又該是何等樣的神人!
想到這裏,雪兒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升起一種無力感,仿佛自己變得無限渺小,在天地間與沙礫無異。又感覺到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從頭到腳上下遊走,讓人驚恐欲狂。
輕哼一聲,雪兒昏倒在地,化回原形。
當公子粲醒來的時候,家中一片寂靜,疑惑地四下尋找,卻一個人都沒有。蘇英才自然是一早就上班去了,可媽媽和雪兒都不在家實在是不應該。正奇怪呢,接到了媽媽的電話,雪兒進醫院了!
疾步匆匆趕到醫院,雪兒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吊著點滴,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蘇紅端坐在病床旁邊,凝視著生理鹽水一滴一滴掉落,仿佛看到的是一張靜物畫。
“媽,雪兒這是”公子粲大吃一驚。雪兒可是一代聖女啊,別說大病大災了,就是咳嗽噴嚏都從沒有一個,這怎麼就病成這樣?
蘇紅淡然答道:“沒事,脫了力。休息兩天就會好的。”
聽媽媽這麼說,公子粲放下了心。仔細打量雪兒病怏怏的臉,再到裸露在被子外,纖薄的身軀和手臂。完美無瑕的臂膀上,此時正由一根銀針輸入點點滴滴的藥水,以後一段不太短的時間裏,也就會留下一個小洞。
“噗哈哈哈哈。”公子粲竟然大笑了起來。
蘇紅瞥了兒子一眼,無奈的皺皺眉,周圍的病友們則是一臉的詫異。家裏人都病了,怎麼還能笑得如此開心?
一直麵無表情的雪兒這時轉過臉來,恨恨地說道:“笑得很開心吧。哼。”本應該對這種“神奇”的裝置充滿好奇的她,此時隻是瞥了藥水瓶一眼,再無表情。
公子粲更是樂不可支,指著雪兒吊鹽水的手臂,很艱難地說道:“你,哈哈,你竟然也,哈哈,吊鹽水,哈哈,太奇怪了,哈哈哈”
雪兒橫了他一眼,鼻孔裏哼了一聲。
笑了好一會,公子粲喘了口氣,在床沿坐下:“哎,我說雪兒,你別哭喪個臉嘛,就在這裏養幾天,什麼心事都別擔。等你病好了,哥保證送你回家。”
雪兒一震,驚愕地望向公子粲,待接觸到他和暖誠摯的目光,瞬間濕了眼眶。這是她除了小傑之外,第一次感受到別人對他的溫情,公子粲能一語道破她的心事,且做出如此保證,足證他對她的在意,讓她大為感激。雪兒又轉頭看了一眼蘇紅,後者輕輕點了點頭,雖然眸中滿是憂慮,但絕沒有半分遲疑。
眼睛裏已經再也裝不下眼淚了。就在淚水要跨出眼眶的一瞬,雪兒輕輕閉上了眼睛,放下了所有的防備和心事。嘴角是一抹淡淡的笑。
公子粲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柔聲道:“嗯,你就睡會吧。”
雪兒不動不說,卻反手握住了公子粲的手。阿粲輕輕抽了兩次,卻被握得更緊,也就不再動作,索性就此坐在她身邊,任她握著手。
隔壁床的女孩羨慕的輕聲歎道:“多好的哥哥呀。”
公子粲莞爾,卻意外瞥見雪兒的唇角也微不可查的牽了牽。
聖女就是聖女,沒過兩天就活蹦亂跳的滿醫院跑起來,這個看著也有趣,那個摸摸也好玩,醫生護士疲累不堪,病人也屢屢被騷擾。可偏偏這犯事的是如此一個美麗又可愛的少女,讓人不忍苛責,況且還是小說家蘇紅的侄女,更是得罪不得,醫院上下頗是無可奈何。
所以當蘇紅和公子粲接她出院的時候,整整百來號人激動的鼓掌歡送,直將他們三人送上了車。
甫一到家,雪兒就跪在了蘇紅麵前。
“姑姑。雪兒不孝,您的恩德無以為報,卻還希望您能讓表哥跟我走這一趟。”
見到雪兒的動作,蘇紅初時是驚愕,隨後便板下了臉,斷然搖頭。
“這不可能。”
“我知道表哥跟我一起回去,艱險重重,而且對他沒有什麼好處。但我實在是需要四方戒的力量。就算為了我們共同的家族,姑姑也不願意嗎?”
“家族?我早就離開了那裏,那裏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可是,狐族已經......”
“夠了。”蘇紅一聲斷喝,“我不要聽!”
雪兒眼中含淚,一眼都不看公子粲,隻是盯著蘇紅。
蘇紅歎了一口氣:“公子雪,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是個苦命的孩子。不是我不想幫你,如果那個命定的人是我,我會毫不猶豫跟你回去。但是阿粲不行,就是他,隻有他,絕對不能回去。”
“為什麼?!”一聲怪叫,卻不是出自雪兒,而是身邊的公子粲。
“阿粲,到了這個時候,媽也不瞞你了。”蘇紅顯得很疲憊,找了張椅子坐下,“在你還未出世的時候,就已得到預兆,我和你父親也用各種手段反複推測,都是同樣的結果。”蘇紅停下來,思索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說道,“入界則亡。”
雪兒和公子粲同時震顫。
“這這不可能!”雪兒痛苦驚呼,“他是那個命定的人,他是必須要回去的人,怎麼可能”
“別說是你,我也無法相信。”蘇紅仿佛在回憶過去的事情,悠悠道,“我和他的父親反複推算,都是同樣的結果。並不是說一踏入異界就會馬上暴斃,但是一旦出了人間界,進入異界,就會觸發身上的詛咒,再也無法祛除,直到死亡。”
“詛咒?”公子粲問道,語氣中殊無驚恐,反倒是好奇多一點。
蘇紅閉上眼睛,顯然不願多說,隻是喃喃道:“滅世妖狐,存世以孤;狐子入界,身毀世滅!”
雪兒不敢置信地驚呼:“‘滅世妖狐,存世以孤’!這個聖女詛咒,原來是!原來是!”
蘇紅點點頭:“是的,就是源自狐族世世代代的詛咒。後兩句天書則是在我有了阿粲之後才漸漸清晰,顯露出天書的全部意義。所以,你該明白我為何不能讓你帶他走了吧。”
雪兒點點頭。沉吟凝思半晌,突然雙目璀璨如星:“那麼,讓我自己回去吧。”
趁著蘇英才還有一段時間才回家。三個人效率極高地布好了需要的一應陣法,蘇紅負責指揮和設計,雪兒則給各個法器材料注入靈氣,公子粲就簡單多了,賣力氣就行。
完工之後,隻見廳堂中的家具被清理到一邊,空出一塊10平方米的空間。中間是雪兒和公子粲的神識交織在一起的一圈光環,銀亮色的光環靜靜漂浮在空中,沿著逆時針方向緩緩遊走,雪兒正站在光環的中間。光環外圍,按照五行八卦的規律插著數十麵小旗,旗麵上畫滿公子粲看不懂的似圖似文的花樣,字跡是觸目驚心的紅,實在都是用蘇紅的鮮血書就。寫完這些字的時候,蘇紅微微晃了晃,麵色明顯的蒼白,看在公子粲的眼裏,一下子老了很多。
此時雪兒已經在光環裏站好,調整呼吸,目光灼灼地看著公子粲。
公子粲將四方戒戴在左手上,握著母親的右手微微有些見汗。
蘇紅握了握公子粲的手,鼓勵地點點頭。公子粲定定神,伸出左手,將戒麵對準了光環中的雪兒。
隨著生澀的咒語被逐字逐句念出來,一絲銀色的神識從公子粲的眉心處凝出,注入戒麵上的球形寶石中,寶石隨即亮起一層蒙蒙的白光。當球形寶石完全被點亮之後,一絲神識從球形中溢出,注入右下方的一塊無色寶石中,一觸到寶石上,即顯出一層鮮豔的紅光。
雪兒和蘇紅眼神同時一亮。
右下方的寶石已徹底變成了紅色,內中光暈流轉,豔如鴿血。
倏地一下,寶石中紅暈跳出戒麵,見風就長,瞬間化成一片血光。血光直直向雪兒射去,仿佛是被光環吸了進去,將光環內變成了一片紅色的世界。
公子粲隻覺得腿腳發軟,手臂沉重。但看見自己運使戒指有了效果,頗為欣喜。但見紅光在光環中漸漸凝結,沿著光環外立起了一道圓柱形的光幕,將雪兒套在中間。
雪兒的身影漸漸模糊,公子粲也有些站不住了。
蘇紅緊了緊握住公子粲的手,臉色凝重。這是最後的時刻了,隻要再撐一會,這個傳送就能完成,公子粲和原來那個世界的聯係也將一刀斬斷。
雪兒在陣中向兩人深鞠一躬,眼中亮晶晶的,充溢著複雜的情感。她不知道回到那個世界之後,將會麵對什麼樣的情況。因為,她沒能完成那個人交給她的任務。
想到這裏,她又深深地看著公子粲。
表哥,保重了。
光環中的世界開始劇烈變化起來。雪兒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扭曲感再次出現,知道自己就要回去了。
公子粲帶著些驚訝地看著雪兒的身體一點一點化為虛無,雖然隻剩上半身清晰可見,還是能感受到這個才相聚沒多久的表妹活脫脫地站在自己麵前,明知道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但還是很難想象這一切就在自己麵前,就是通過自己的施為出現。
上半身也已經淹沒,雪兒繁雜的心緒也寧靜了下來,舉起手向兩人揮手致意。若是外人看來,這一幕場景恐怕頗為駭人。隻有一個腦袋,一條不連著肩膀的手臂在半空中揮舞。
蘇紅和公子粲兩人也頗為感慨。雖然相聚時間不長,但兩人是真心喜愛這個神秘的親戚。這一次分離,想必就是永別,於是很是唏噓。
“叮咚”。門鈴響起。
公子粲條件反射地回頭看著門的方向。
這一動作不要緊,原本正對著雪兒的手由於動作牽扯,且本身就麻木酸軟,便偏離了方向。陣中雪兒一聲呻吟,傳送若是中途中斷,她是必死無疑。
蘇紅大驚,忙不迭地伸手想扶住公子粲的手臂,誰料公子粲聽到雪兒的呻吟,回頭擺正了左手的位置,蘇紅雙手頓時落空。
落空的瞬間,蘇紅雙目瞪圓。心中一空。
此時傳送已到了最後一刻,紅光由圓柱收縮成一個光球。強烈的靈氣收縮引起空氣動蕩旋轉不休,四圍插著的小旗旗麵上血色字跡亮起,才略略鎮住了房中器物。光球漸漸縮小,隻能看見雪兒的一雙妙目,在外漂浮旋轉的光環則順著妙目被漸漸收回那個世界。
公子粲自狂風初起,便有些站不穩腳跟。原本右手緊緊牽著母親,心中尚是安定,但就在門鈴響起,自己回頭的一瞬間,身不由己地晃了一晃,媽媽想要扶住自己的手,卻陰錯陽差落了個空,牽著的右手也再無人扶住。
就在右手失去牽扯的瞬間,公子粲雙腿一輕,人已飛了起來。他還顧不上做任何反應,就愕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母親的對麵,而自己的身周則是那慢慢褪去的光環。
自己竟已站在了傳送法陣中央!
接著就是一種難以言傳的感覺傳遍身體上下的每一個角落,視線也漸漸模糊,終於歸於沉寂。
“不!”一聲淒厲哀嚎,蘇紅憤然伸手抓向兒子,但一揮之下已是一片虛空。
尚未完全傳送的雪兒也是目瞪口呆,瞬間醒悟過來之後目光猛然一亮,向蘇紅狂喊:“姑姑!我會照顧好表哥的,你放心吧!”
可蘇紅哪還聽得進這些。她此時眼中耳中腦中,全然隻有一個念頭:我的兒子,要去那個世界了!
“不!”一聲低沉的哀鳴,已不似是從人的口中傳出。蘇紅癱倒在地。
門外,蘇英才按了半晌門鈴,卻不見有人來開。疑惑中,從包裏翻出了鑰匙,邁步進門,麵前,隻有散落一地的家具,和已人事不省的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