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人的,正是剛剛還“重傷虛弱”靠柱子的趙隳。
此刻趙隳已經撲到了範無咎身邊,一手捂著剛剛行凶的右手,臉上堆滿了惶恐、焦急、以及一種“您可千萬要理解我”的複雜表情。
“神君息怒!權宜之計!全是權宜之計啊!”趙隳壓得極低的聲音快速鑽進範無咎耳中。
範無咎捂著臉,瞪圓了眼睛,殺人般的目光死死盯住趙隳。
他堂堂陰帥,大羅金仙,何時被一個小小鬼差......扇過耳光?!
“你......”範無咎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周身陰氣開始不受控製地翻騰。
“神君!神君您先別動怒,聽小的解釋!”趙隳語速更快,臉上諂笑與焦急交織,“您想啊,那猴子可是有火眼金睛的!您這被一棒子打飛出來,身上連點灰都沒有,氣都不帶喘的......這戲,是不是有點太假了?”
範無咎周身翻騰的陰氣微微一滯。
“如今這滿天的神仙,可都看著呢!”趙隳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蠱惑的味道,“佛門讓咱們配合演這場戲,咱們是演了,可這‘工傷’......它也得有個說法不是?
您這渾身上下幹幹淨淨、完完整整的,回頭怎麼跟上麵訴苦?怎麼開口要那誤工費、湯藥費、精神損失費,還有這配合演出的‘辛苦費’?”
“這......”範無咎眼中的怒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驚愕,隨即這驚愕又變成了恍然,最後化為一種奇異的光彩。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不過煉氣化神境界、卻膽大包天又心思剔透的小小鬼差。
“你......”範無咎舔了舔嘴唇,忽然覺得臉上挨的這一下,似乎......有點值?“你是說,俺老範這頓打,不能白挨?得......得讓它看起來更值錢些?”
“神君明鑒!”趙隳立刻送上高帽,低聲道:“戲要演足,傷要逼真。這好處嘛,自然才能要得理直氣壯。
佛門既然要咱們地府配合,總不能空口白牙就讓弟兄們白忙活一場吧?
這規矩要是立下了,以後他們再想找咱們辦事,不也得掂量掂量?”
“有道理!大有道理啊!”範無咎眼睛徹底亮了,甚至主動把臉往趙隳這邊湊了湊,低聲道:“那......小兄弟,你看俺老範這‘傷’,該怎麼弄才顯得更真些?要不......你再給俺來兩下狠的?或者俺自己運功逼口血出來?”
趙隳差點沒憋住笑,連忙按住範無咎蠢蠢欲動的手,低聲道:“神君,過了,過了!您是陰帥,體麵!哪能自己動手?
依小的看,您現在這樣就挺好,臉上這巴掌印......嗯,顏色再深點,最好帶點金箍棒的‘功德金光’氣息殘留,那就更完美了。
至於內傷嘛......待會您氣息故意亂一亂,臉色白一白,誰還敢真來查驗您不成?”
“妙!妙啊!”範無咎撫掌,差點拍到自己臉上的巴掌印,看著趙隳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那是看“自己人”的欣賞目光。
“你小子,是個人才!叫什麼名字?在誰手下當差?”
趙隳立刻換上“老實巴交”又略帶“委屈”的表情,躬身道:“回神君的話,小的趙隳,是勾魂三司的......實習鬼差。”他特意在“實習”二字上咬了重音,隨即無奈地朝一片狼藉的殿內努了努嘴;
“唉,不瞞神君,這闖禍的猴子......就是小的奉命去勾回來的。本以為是件苦差,沒想到......更苦的在後麵。秦司君他......”
“秦渠?!”範無咎眉頭一皺,瞬間抓住了關鍵,“是他派你去勾這猴子的魂?你一個實習鬼差?”
趙隳“惶恐”地點頭,又連忙“擺手”:“神君莫怪秦司君!是小的無能,是小的辦事不力,才惹出這般大禍,連累司君和各位同僚,還驚擾了神君您......”說罷,還“愧疚”地低下了頭。
“放屁!”範無咎低罵一聲,臉色沉了下來,“好他個秦渠!本君讓他去辦這差事,他竟如此敷衍塞責,派個實習鬼差去?這是找死還是害人?!
小趙啊,這事不怪你,你受委屈了!”
眼藥,上得恰到好處。
趙隳心中一定,知道秦渠這頓掛落是吃定了,但表麵仍是“誠惶誠恐”。
範無咎拍了拍趙隳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低聲道:“小趙,你很好。心思活絡,是個可造之材。今日這番‘點撥’,本君記下了。你且在此......嗯,繼續‘傷著’,待此間事了,本君自有計較。”
就在這時——
轟!!!!
勾魂司那座象征著權威與秩序的主殿,在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中,穹頂徹底坍塌!無數燃燒著金色光焰的碎石斷木噴射而出,煙塵衝天而起,幾乎將半個酆都城上空籠罩。
一道囂張無比的金色身影,踩著倒塌的殿脊,肩扛金箍棒,仰天長笑:
“哈哈哈!什麼地府,什麼勾魂司,不過如此!還有誰?!!”
孫悟空的身影在煙塵與金光中若隱若現,宛如戰神。而原本氣勢洶洶的十位司君神君,此刻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一半,且個個帶“傷”,狼狽不堪地散布在廢墟各處。
打砸聲、喧嘩聲漸漸停歇,隻剩斷壁殘垣中偶爾傳來的呻吟和瓦礫滑落的聲響。
鬧,似乎暫時告一段落。
廢墟內外,所有鬼差陰神,包括範無咎和趙隳,都看向了廢墟中央那道桀驁的金色身影,又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酆都城更深處,那一片巍峨、寂靜、仿佛亙古不變的宮殿群方向——森羅殿,十殿閻羅所在。
接下來,該是地府真正的大人物出場,收拾殘局,並推進“劇本”下一幕的時候了。
範無咎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那抹玩味迅速收斂,換上了屬於陰帥的威嚴與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他最後瞥了一眼身旁“虛弱”的趙隳,低聲道:“在此候著。”
說罷,他周身氣息“波動”,臉上巴掌印似乎也更“鮮豔”了幾分,然後一步踏出,朝著廢墟方向沉聲喝道:“夠了!妖猴!此地府重地,豈容你如此放肆!驚擾了閻君聖駕,你擔當得起麼?!”
他的喝問,更像是一種信號,宣告著這場“猴戲”的武戲部分臨近尾聲,文戲——或者說,真正的談判與交鋒——即將開場。
趙隳靠坐在廊柱下,聽著範無咎中氣十足但刻意壓製了一絲的喝問,感受著懷中那根救命毫毛傳來的、隻有他能察覺的微弱共鳴,目光緩緩掃過這片自己親手“引來”的廢墟,以及廢墟外那些神色各異、驚魂未定的同僚。
勾魂司是砸了,秦渠也挨了揍,甚至在黑無常這裏也掛上了號。
但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三百功德的高利貸,像懸在頭頂的鍘刀。
秦渠被打飛前那怨毒的一瞥,他隔著煙塵都感受到了。
接下來閻羅殿會是什麼態度?佛門那邊又會有什麼反應?自己這個“功臣”兼“禍首”,究竟會得到獎賞,還是......成為某個更大棋盤上,被輕易抹去的棋子?
趙隳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而這第二步,該怎麼走,走向何方......恐怕很快就要見分曉了。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森羅殿的方向,等待著那必然到來的“宣召”,或者......“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