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回軍區大院前,我先找了一家離市中心很遠的國營招待所。
用身上僅有的錢和介紹信,開了一個最便宜的房間。
狹窄的房間帶著黴味,床板硬得出奇,卻讓我感到了久違能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了藏在小巷深處的巧巧裁縫鋪。
吳巧巧看到我時很驚訝:“陸夫人,你怎麼...?”
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我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吳老板,你之前跟我說過,如果對做衣服感興趣就可以來找你,現在還算數嗎?”
吳巧巧趕緊點了點頭,把我拉進屋子裏遞上一杯熱茶。
我將連夜在招待所借著昏黃燈光畫的五張服裝草圖遞給她:
“這是我畫的一些衣服樣子,你看看能不能用。”
這些款式融合了我前世的記憶和當下的審美,在保守中透著新穎,細節處見心思。
吳巧巧接過稿子,起初隻是隨意翻看。
很快,她的眼神變了,從驚訝到震驚,再到狂喜。
她激動地翻看著:“這些樣子,我從來沒見過,感覺做出來肯定好賣!”
“尤其是這件帶收腰的襯衫和這條喇叭褲的版型!陸夫人!你真是天才!”
我搖了搖頭,輕聲說:
“吳老板,我很快就不是陸夫人了,你以後就叫我知念吧。”
“我需要活路,需要錢,所以......”
吳巧巧懂了我當下的窘迫。
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當場拍板買下了我五張設計稿,預付了三十塊錢。
捏著那厚厚一遝滿是毛票的現金,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知念,你以後還有樣子,直接拿來!我都要!”
吳巧巧熱情地拉著我的手:
“你要是願意,也可以來我鋪子裏幫忙,畫樣子或者踩縫紉機都行,按件計錢!”
我點了點頭,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下。
有了這條路,至少短期內我和弟弟不會被餓死。
回到那個位於軍區大院的二層小樓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客廳裏燈火通明,柳芊芊蜷在沙發上聽著收音機裏的鄧麗君,身上穿著我那件壓箱底的碎花裙。
“知念,你回來啦?”
柳芊芊看到我,立刻坐直,臉上帶著無害的笑:“秉文說你身體不舒服,去醫院了?好點了嗎?”
她語氣裏的關切,假得讓我反胃。
我沒理她,徑直往樓上那個堆放雜物的小房間走。
“宋知念。”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書房方向傳來。
陸秉文站在書房門口,手裏拿著文件,臉色看不出喜怒。
“你還知道回來?”
我腳步未停。
“芊芊身體弱,主臥朝陽,讓她先住著,你搬去客房。”
他語氣平靜,不是商量的口吻,他是在命令我給柳芊芊騰地方。
我腳步一頓,扶著木頭樓梯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前世,我默默接受了陸秉文的安排,在不見陽光的客房裏一住就是五年。
就算是做完骨髓移植手術,陸秉文也沒能給我換一個好一點的居住環境。
最終,我死在了那個永遠散發著黴氣的狹小客房。
可這一次,我回頭看著他,聲音平靜無波:
“陸秉文,你是不是忘了,我昨天在手術室裏說過什麼?”
“我不會搬去客房,也不會繼續留在這個家,請你盡快打好離婚報告,別讓柳芊芊等急了!”
他眉頭不悅的蹙起:“宋知念,適可而止。”
我扯了扯嘴角,目光掃過沙發上瞬間繃直身體的柳芊芊:
“這句話,你該對你們自己說!”
“需要靜養就回她自己家,還是說她已經沒有家了,需要賴在別人丈夫家裏當寄生蟲?”
柳芊芊臉色一白,眼圈瞬間紅了,泫然欲泣地看向陸秉文:
“秉文,我不是......我隻是......”
“宋知念!”
陸秉文放下文件,語氣帶上了警告:“注意你的言辭!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胃裏那股熟悉的惡心感又湧了上來。
我看著他維護她的樣子,心臟像是被剜了個大口子,鮮血淋漓。
我點頭,轉身繼續上樓:
“好,這個家你做主,那就祝你們在主臥住得愉快,我就不打擾了。”
我沒有去客房,而是直接去了那個小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樓下收音機裏傳來的靡靡之音。
我打開蒙塵的木箱,撫摸著那台已經掉了漆的蝴蝶牌縫紉機,眼眶有些發酸。
媽,對不起,以前是我太傻!
現在我要用它為自己和弟弟掙一條生路,也為您討回公道!
我迅速收拾好幾件簡單的衣物,將弟弟的證件和病曆副本小心收好。
最後,從縫紉機麵板底下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裏,摸出一個小手絹包。
裏麵是媽媽留給我的一條很細的金項鏈和一對小小的金耳釘。
不多,但關鍵時刻能去銀行兌錢。
我將所有東西塞進一個半舊的帆布包。
看著這個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內心沒有絲毫留戀。
這裏從來就不是我的家。
隻是一個華麗的牢籠。
現在,我要越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