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隙回到正院時,廊下的燈籠已經熄了大半。
他推門進屋,長隨阿福跟進來伺候,剛要去解他肩上的鎧甲,卻見自家大爺站在屏風邊上,一動不動。
“大爺?”
裴隙沒應聲。
他垂著眼,看自己那隻手。
方才替她攏衣襟時,指尖不經意擦過那一片雪膩。
溫熱,柔軟。
隔著薄薄一層棉布,似乎還能覺出底下那顆心在跳,跳得很快。
阿福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大著膽子湊近一步,“大爺,鎧甲......”
“退下。”
阿福一縮脖子,麻溜兒地退到門外。
裴隙站在原地,又看了那隻手一會兒。
然後把那隻手攥成拳。
他抬手去解鎧甲,鐵葉嘩啦響了一聲。
他解了兩下,沒解開。
“阿福。”
“在!”阿福從門縫裏探進頭來。
“進來。”
阿福小跑著過來,輕車熟路地替他卸下鎧甲,又去解外袍。
裴隙任他擺弄,目光卻落在窗外。
今夜月亮大,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
他想起方才窗紗上映著的那道剪影。
她抱著兩個孩子,輕輕拍,輕輕哼。
哼的那個調子又開始在耳邊響起。
“大爺,水備好了。”
裴隙沒動。
“大爺?”
“......薑氏那邊。”裴隙頓了頓。
阿福豎起耳朵。
“照看兩個孩子辛苦,月例再加二兩。”
阿福一愣。
五兩漲到八兩,這才幾天,又加二兩?
那就是十兩了。
世子府一等嬤嬤的月例也才八兩。
“炭例油例翻倍。日後小少爺屋裏添什麼,給她屋裏也添一份。”
阿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去辦。”
“是。”
阿福退出去,腳步輕得像貓,心裏卻翻騰得厲害。
大爺這是什麼意思?謝她救了小少爺?謝也不用加這麼多吧......
阿福搖搖頭,不敢再想,麻利兒往庫房跑。
次日一早。
陳嬤嬤親自帶人把東西送到東廂耳房時,薑芸娘正給歡歡換尿布。
孩子躺在炕上,小腳丫蹬來蹬去,嘴裏咿咿呀呀,精神得很。
“薑娘子。”
薑芸娘抬頭,見陳嬤嬤領著兩個婆子進來,忙把尿布係好,抱著歡歡起身。
“嬤嬤。”
陳嬤嬤擺擺手,身後的婆子便把東西一樣一樣往裏搬。
新炭,新油,新褥子。
最後一隻托盤擱在炕桌上,裏頭是二兩碎銀子。
薑芸娘愣住了。
“這是......”
“大爺吩咐的。”陳嬤嬤笑了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薑娘子救小少爺有功,大爺賞的。”
薑芸娘垂眼,看著那二兩銀子。
正經的雪花銀錠,又白又新,被窗外撒進來的光一照,招眼的很。
不知怎的,薑芸娘想起昨夜那道立在窗外的身影,想起他說“好好待明哥兒,府裏自然不會虧了你”。
大爺果然是個實在人,空口白牙哪裏比得上真金白銀?
薑芸娘輕輕抿了抿唇,抱著歡歡,屈膝福了一禮。
“奴婢謝大爺恩典。”
陳嬤嬤點點頭,又指了指新送來的東西,“炭例油例都翻倍了,往後你屋裏的份例按這個走。還有,大爺說了,日後小少爺屋裏添什麼,給你屋裏也添一份。”
薑芸娘愕然的抬起頭。
什麼叫小少爺屋裏添什麼,她屋裏也添一份?
這要是傳到老太君的耳朵裏,她得成什麼人了?
“嬤嬤,這不合規矩。”薑芸娘撲騰一聲就跪下了。
陳嬤嬤挑眉,看著薑芸娘的發頂,笑容真切了些。
“起來吧,大爺說的話就是規矩,給你了你就拿著。”
薑芸娘不敢起身,陳嬤嬤也沒再多留,帶著婆子們走了。
門簾落下,屋裏安靜下來。
薑芸娘起身坐在炕沿,看著那堆新送來的東西,看了很久。
歡歡在她懷裏動來動去,小手去夠那二兩銀子。
薑芸娘把那二兩銀子拿起來,在掌心掂了掂。
十兩了。
加上這二兩,她一個月能存下七兩。
一年就是八十多兩。
夠在京城邊上買一間小院子了,夠歡歡長大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歡歡軟軟的胎發裏。
“......你說是吧?”
歡歡咿呀了一聲,小手拍在她臉上。
薑芸娘彎了彎唇角,把那二兩銀子仔細收進櫃子最裏頭。
壓在包袱底下。
壓在那些還沒用上的證物底下。
與此同時,偏院。
田翠萍正坐在炕沿啃冷饅頭,心裏依然嫉恨著前兒薑氏出了大風頭的事。
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寡婦,也勞的陳嬤嬤親自給她搬屋添東西?
正巧這會兒灶房的婆子帶著東西搬來了。
薑芸娘走後,這屋子左不能空著,倒是便宜了這灶房婆子。
“翠萍,你知道不?”灶房婆子收拾好東西,一屁股坐在炕沿,話匣子就打開了,“薑娘子那邊又添東西了。”
田翠萍沒抬頭。
“炭例油例翻倍,還加了二兩月例,如今一個月十兩了。”灶房婆子說著,自然的摸走了一把田翠萍放在炕頭的瓜子。
田翠萍的牙咬在饅頭上,停了一瞬。
“十兩?”她抬起頭。
“可不是十兩!”婆子眼睛亮亮的,“比一等嬤嬤還多二兩呢。陳嬤嬤親自送去的,說是大爺吩咐的。還說什麼‘日後小少爺屋裏添什麼,給她屋裏也添一份’。”
田翠萍沒說話。
她把饅頭擱回碗裏。
“對了,你知道那薑娘子住的是什麼屋不?”婆子湊近些,壓低聲音,“東廂那間耳房,原是老太君陪嫁丫鬟住的,後來空了十幾年,誰都沒住進去過。如今給她了。”
田翠萍的嘴角動了動。
“還有呢,”婆子越說越來勁,“聽說昨兒夜裏大爺去瞧小少爺,在窗外站了許久。那薑娘子抱著兩個孩子,就坐在窗邊。大爺站了多久,她就坐了多久。後來大爺推門進去了......”
田翠萍的眼睛亮了一下。
“進去做什麼?”
“那我哪知道。”婆子嗑著瓜子,眼神曖昧中,“門關著,窗紗遮著,誰看得見?”
田翠萍磨了磨後槽牙,把饅頭撿起來掰下一塊,塞進嘴裏,嚼得又急又狠。
婆子見她沒反應自覺沒趣,拍拍衣裳站起來,“行吧,你吃著,我灶上還有活兒。”
門簾落下。
田翠萍把那塊饅頭嚼完,咽下去,伸手想拿桌上的那半碗補奶湯。
她心裏正咒罵著薑芸娘,手裏沒個準頭,本就放在桌沿的補奶湯摔在了地上。
湯水濺出來,濺了她一袖子。
“該死的,自從那個姓薑的來了,處處都不順!”
她盯著地上的碎瓷碗,咬牙切齒。
十兩。
東廂耳房。
大爺親自開口加例。
小少爺屋裏添什麼,她屋裏也添什麼。
想著想著,田翠萍慢慢笑起來。
“真是好手段,”她輕輕念了一聲,“但招眼可不是什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