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大亮。
田翠萍就起了。
她把頭發梳得光溜溜的,換了身幹淨衣裳,對著銅鏡照了又照。
灶房婆子還在炕上打鼾,被她推醒。
“婆子,我去庫房領東西,你去不去?”
婆子迷迷糊糊睜開眼,“領啥?”
田翠萍沒答,隻笑了笑,“不去你就別管,睡你的。”
她推門出去。
庫房在府邸西北角,要穿過兩道回廊,路過管事們辦事的偏廳。
田翠萍特意繞到偏廳門口。
吳管事正在裏頭對賬,手裏捏著賬本,眉頭擰成個疙瘩。
庫房少了三匹布,對不上數。
這事兒壓了他好幾天,再查不出來,板子就得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庫房幹了十五年,還是頭一回遇上這種事。
“吳管事。”田翠萍探頭進來,臉上堆著笑,“忙著呢?”
吳管事本就心煩,抬頭見是她,沒什麼好臉色,粗聲粗氣道:“什麼事?”
“我來領些針線,屋裏使的,”田翠萍往屋裏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吳管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吳管事轉身進去給她拿,口氣有些不耐煩,“有話快說。”
田翠萍左右看看,湊近些,“薑娘子那邊,您知道不?就是新來的那個奶娘。”
吳管事皺著眉,遞出針線,“知道,怎麼了?”
“她如今可闊氣了。”田翠萍拿過針線,眼裏滿是賊兮兮的光,“昨兒我去她屋裏,看見堆著好些布匹,一看就是好貨。”
吳管事的眉頭動了動。
“布匹?”
“可不是。”田翠萍幽幽的歎了口氣,“我當差比她早,都沒見過那麼好的布。她就來了幾天,屋裏就堆上了。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
吳管事的臉色變了,庫房少的就是布匹。
“你確定沒看錯?她如今可是小少爺的奶娘。”
田翠萍點點頭,“確定,那成色哪裏是咱們下人能穿的?我好歹在府裏待了那麼久,庫裏出的東西什麼樣,我還能認不出來?”
“吳管事,我也就是多嘴提一句。”田翠萍往後退了一步,“您要覺得我說得不對,就當沒聽見。”
吳管事的眼珠轉了轉,低頭看著手裏的賬本,那三匹布的空缺正明晃晃地列在上頭。
這個缺兒總要有人來填。
他站起身,“走。”
田翠萍一愣,“去哪兒?”
“去東廂。”吳管事往外走,邊走邊喊,“來人,跟我走一趟。”
田翠萍跟在後頭,嘴角彎了彎,又趕緊壓下去。
東廂耳房。
薑芸娘正給歡歡喂奶。
孩子躺在她臂彎裏,小嘴嘬得又急又響。
薑芸娘低頭看著那張小臉,輕輕拍著。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下一秒,門猛地被推開。
薑芸娘蹙眉,下意識背身攏緊衣襟,抱好歡歡。
“薑娘子。”
薑芸娘回神看向來人。
領頭的男人她知道,管庫房的,姓吳。
吳管事後頭跟著兩個一臉凶相的婆子。
再後頭,田翠萍藏在門檻邊上,一雙眼睛賊溜溜的看熱鬧。
薑芸娘把歡歡輕輕放回炕上,替她掖好被角,才站起身。
“吳管事,什麼事?”
吳管事沒答話,目光在屋裏轉。
炕上堆著新褥子,炕邊摞著新炭,炕桌上擱著油燈......
靠牆的櫃子半開著,露出一角布料。
吳管事眼睛一亮,走過去,一把拉開櫃門。
裏頭整整齊齊疊著裁剪好的細棉布。
吳管事把那布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臉色有些陰晴不定。
確實是庫裏存的布匹,但庫裏丟的可不是細棉布。
細棉布無罪,懷布其罪,更別說這布本就不是一個奶娘該有的......
“薑娘子,你屋裏的布匹是哪兒來的?”吳管事還是問了。
薑芸娘站在炕邊,看著那塊布,聲音平靜。
“老太君賞的,陳嬤嬤親自送來的。吳管事有疑問?”
吳管事一愣,老太君賞的?
他轉頭看向田翠萍。
田翠萍從後頭擠進來,站在吳管事身邊,笑吟吟地看著薑芸娘。
“賞的?你說賞的就賞的?庫房正巧丟了東西,誰知道是不是偷的!”
薑芸娘看都沒看田翠萍一眼,隻對著吳管事:“管事若不放心,可去問陳嬤嬤。”
吳管事的眉頭動了動。
問陳嬤嬤?
那是老太君跟前的人,他一個庫房管事本就瀆職,哪有那個臉去問?
田翠萍見田管事不接話,心下有些著急。
好不容易把事挑來了,她哪肯罷休?
她當即上前一步,冷笑道:“問什麼問?你這話說得倒輕巧,我說你偷細棉布,你就說老太君賞的;我若說你偷的是綢緞,你是不是也要說老太君賞的?”
薑芸娘垂下眼,心中有數了。
看來庫房裏丟的十有八九是綢緞了......
她抬起頭看著田翠萍,聲音放輕了些。
“田娘子這話說的......我若真偷了綢緞,還敢這麼招搖?”
田翠萍眼睛一亮,她抓住這話頭,立刻轉向吳管事。
“吳管事,你聽聽!她這話什麼意思?她是承認偷了綢緞?”
吳管事有些詫異,看著薑芸娘的目光帶了審視:“薑娘子,你這話......”
薑芸娘搖了搖頭,目光坦然,“我沒偷。我說的是,我若真偷了綢緞就該藏著掖著,不敢讓人看見。可我這布光明正大放在櫃子裏,不怕人看。”
她頓了頓,看向田翠萍。
“田娘子昨兒來,我不是藏著不讓她看麼?”
田翠萍一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誰叫昨兒薑芸娘確實沒藏著。
那塊布就鋪在膝上,裁著,比著,自己當時還湊近看了好幾眼。
吳管事田翠萍啞然的模樣,心下有些打退堂鼓了。
“田娘子,你昨兒來時,這布就這麼放著?”
吳管事已經想好了,隻要田翠萍順坡一句看錯了,今兒的事便收場了。
不曾想,田翠萍目光閃了閃,嘴硬道:“是放著,可誰知道是不是她故意給我看的?說不定就是做賊心虛,故意裝作光明正大的樣子......”
吳管事無奈了。
他又瞥一眼薑芸娘,眼珠子在眼眶裏轉了兩圈,最後落在那半開的櫃門上。
薑芸娘把這一切看在眼裏。
庫房少了東西,總要有人頂罪。
田翠萍進府久些,自己沒來前在府裏最得臉,今兒又是來告狀的,他不想得罪。
自己是個新來的奶娘,無根無基,最好捏。
替罪羊......
她穿越後在牙行找活,見過太多類似的事。
被挑中,被買走,被使喚,被賣掉,被頂罪。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人活一世,不是被這個踩,就是被那個推。
薑芸娘垂下眼。
歡歡在她身後輕輕哼了一聲,小腳蹬了蹬被子。
她抬起頭。
“吳管事,那三匹綢緞是我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