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進了年會廳，韓熙挽著我的胳膊往裏走，步子快，像怕被人看見似的。

一個女同事迎麵走過來，目光從我頭頂掃到腳底，聲音不小地跟韓熙說：“這就是你男朋友？搞代駕的那個？”她皺了皺鼻子，沒掩飾，“一股子窮酸味。”

沒等韓熙接話，旁邊另一個人笑著接上：“韓熙你也真是，鄭總那麼欣賞你，你找個代駕回來，這不是糟踐自己嗎？”

周圍幾個人輕聲笑了。韓熙拉著我往裏走，沒開口，隻是加快了腳步，手指在我胳膊上掐得很緊——不是心疼我，是怕我說錯話。

鄭總上台致辭完走下來巡場，一眼看到我，停住。

當著周圍一圈人的麵，聲音很響地說：“喲，這就是韓熙的男朋友？代駕的那位？”

他上下打量我一遍，搖了搖頭，笑著轉頭對旁邊的銷售主管說：“你看看，韓熙眼光就是真差，找個代駕回來。一個豪車銷冠，這不是給自己掉價嗎？虧我還一直當她是個明白人。”

主管賠著笑，附和了兩聲。

鄭總轉回頭，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是那種從上往下的拍法：“小夥子，幹代駕能幹出什麼名堂？人一輩子就這麼長，別耽誤了韓熙啊，她跟著你，得吃一輩子苦。”

我沒說話。

韓熙低著頭，一個字沒說。

她弟弟韓博端著酒杯從人群裏擠過來，大聲喊了一嗓子：“姐夫——哦不對，還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呢！”

他環顧四周，確保聲音夠大，舉起杯子笑著說：“大家說，我姐好歹是公司銷售冠軍，跟一個跑代駕的在一起，是不是瞎了眼？”

周圍哄堂一笑，有人小聲說“確實有點委屈了”，有人搖頭，有人端著酒杯看熱鬧。

韓博轉頭看我，笑容收了，表情換成了直白的輕蔑：“哥們，我就直說了，你配嗎？你哪裏配得上我姐？你有什麼？有錢嗎？有背景嗎？你有的就是一張駕照。代駕的，就是底層的垃圾，這輩子都爬不出來的那種底層，你心裏沒點數？”

又是一陣笑聲。

韓熙這次開了口，說了句“韓博行了”。但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然後端起酒杯轉身去跟旁邊同事碰杯了。

沒有看我一眼。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一口酒沒喝。

想起三年裏她說過的每一句“你能不能上進一點”。想起她在後座說“底層人做底層事”時的那個笑。想起鄭總扔在我臉上的零錢。想起那一個小時停在路邊沒有熄火的車。想起法務發來的那張截圖，收款人：韓熙。

韓母這時也站了起來，聲音尖利得整桌人都聽見了：“你一個臭代駕的能給我女兒什麼？買得起大房子嗎？買得起豪車嗎？你一個月工資還比不上我女兒賣一輛車的提成！”

她的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周圍的人都在肆意地嘲笑。

就在這時，阿誠從側門進來了。

他沒有看任何人，不動聲色地走到角落，彎下腰，把投屏線插進了大屏幕的接口。

大屏亮了。

第一張圖——豪車行營業執照，法人代表欄，是我的名字。

第二張——集團架構圖。鄭總的名字掛在“總經理”一欄。

我的名字，在他的上麵。

全場沒有聲音了。

鄭總的臉，在那一秒之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