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時到!”
一聲唱詞夾雜著震耳欲聾的樂聲,猛地衝進宋知意的耳朵。
她模糊的意識突然回籠,刺目的水晶吊燈晃得她一陣眩暈。不遠處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宋公館宴會廳,此刻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
而她穿著半舊不新的旗袍,正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死死扭著胳膊拖向側門。
“放開我!”她下意識掙紮,聲音嘶啞幹澀。
“二小姐,您就消停點吧。今天可是大小姐和陸少爺大喜的日子,您再鬧,老爺和少爺可真要動家法了。”一個婆子壓低聲音警告,手上力道更重。
大小姐和陸少爺,大喜?
宋知意尚在混沌的腦子像被天雷劈開,她僵硬地轉頭,看向宴會廳最前方。
鮮花簇擁的禮台上,一身潔白婚紗的宋知音,正挽著英俊挺拔的陸知禮,兩人麵對神父,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台下,父親宋文儒和繼母柳氏滿臉欣慰,眼神溫柔地看著新人。
她想起來了。
今天是民國二十六年,五月初八,宋知音和陸知禮大婚的日子。
前世的這一天,父親哄騙她說不想她觸景傷情,所以讓她出去散散心,實際上是為了掩蓋宋知音奪妹妹未婚夫的醜事,將她關進了精神病院,開始了長達五年的囚禁折磨直至慘死。
而現在,她竟然重生在了這決定她命運轉折點的婚宴上。
這一次,她絕不要再重複前世的悲劇。
一股巨大的恨意從心底迸發,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狠狠一口咬在婆子的手上。
“啊!”婆子吃痛鬆手。
另一個婆子一愣神的工夫,宋知意已經掙脫開來,踉蹌著向前衝了幾步。
“攔住她!”婆子臉色大變,低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宋知意衝向禮台,奪過主持人的話筒,麵向滿堂賓客,高喊:“奪婚約,竊嫁妝,天理何在?”
滿場嘩然!
樂聲戛然而止,所有賓客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這個形容狼狽的女孩身上。
“宋知意!你瘋了!”陸知禮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上前想要抓她。
“瘋?”宋知意側身躲開,聲音清晰地傳遍宴會廳,“那也比你們這對狼狽為奸的狗男女強。”
她抬手指向臉色煞白的新娘:“宋知音,你敢當著所有人的麵,對天發誓,你母親柳氏,不僅是當年我父親養在外麵的外室,更是百樂門裏,為了二十塊大洋就能陪客人過夜的舞女?”
“你胡說什麼!”柳氏尖叫起來,妝容精致的臉瞬間扭曲。
“我胡說?”宋知意冷笑,“百樂門的舞女都是登記在冊的,上麵白紙黑字,還有你柳豔紅的手印,每一條我都背得清清楚楚,需要我念給各位叔伯阿姨聽聽,你都陪過哪些恩客嗎?”
“知意,我知道你脾氣不好,但今天姐姐大婚的日子,你可不可以不要鬧了?”宋知音強裝淡定,不提舞女那茬。
隻需過了今天,她就是陸家名正言順的少奶奶了,絕對不可以毀在這賤人手裏。事後,她一定要讓宋知意生不如死。
“姐姐?你也配?”宋知意目光如刀,射向宋知音,“你剛來宋家的時候,跟我說你比我小三個月,是我母親孕期無法伺候父親,才去找了你娘,哼,可你明明比我大一年,他倆早就在我母親嫁進宋家前勾搭成奸了,不過是貪圖我母親的嫁妝,而你就是個奸生女!”
“你!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宋知音一張臉煞白,反咬一口道:“父親隻是看我端莊一些,才希望我是嫡姐,好給你做個榜樣。”
“嗬,什麼榜樣?”宋知意都想為她的不要臉鼓掌了,“你一個兩人通奸生下的玩意兒,也敢說榜樣,難道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宋家滿門男盜女娼麼?”
賓客們瞬間炸開了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宋文儒和柳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宋知音也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宋知意。
陸知禮的臉色難看至極,他上前一步,試圖維持風度:“知意,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今天是我和知音的大喜之日,有什麼事我們私下......”
“呸!”宋知意打斷他,笑容裏滿是譏誚,“陸少爺,你和這個奸生女郎情妾意,我成全你們。但有些話,必須當著大家的麵說清楚。”
她轉向所有賓客,朗聲道:“諸位叔伯,阿姨,今日攪擾大家雅興,知意在此賠罪。但我宋知意,並非無理取鬧。我母親傅佩容去世不足一年,我父親便急不可待將外室扶正,外室之女更搖身一變,成了壓我一頭的‘嫡長女’。如今,連外祖父生前與陸家訂下的婚約,也要被這奸生之女奪去。”
她環視一周,看著宋文儒鐵青的臉,柳氏怨毒的眼,宋知音搖搖欲墜的柔弱模樣,還有陸知禮眼中的慌亂。
“今日,我就是要拿回屬於我的婚約。”她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陸知禮緊鎖的眉頭頓時舒展開,鬧了這麼半天,原來是為了他爭風吃醋,那就好辦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溫柔:“知意,別任性。宋、陸兩家聯姻,關乎兩族在滬上政商兩界的根基,不是兒戲。你若心中有怨,我可以不計前嫌......將你也納進門。”
“你說什麼!”宋知音尖叫,她怎麼也想不到,昨晚在床上還說今生今世隻愛她一人的陸知禮,今天就要納別的女人,這簡直是當眾打她的臉。
陸知禮卻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隻滿眼期待地看著宋知意。
“你納我?”宋知意嗤笑出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的目光越過陸知禮,“政商兩界聯姻,連的是兩家身份舉足輕重的人,而不是一個奸生女和一個遊手好閑的紈絝。”
宋知意的那一聲嗤笑,像根針,紮破了陸知禮強撐的風度。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知意,你說話注意分寸,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容不得你如此放肆詆毀。”
宋知意一點都不想理這大尾巴狼,她的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陸家長輩,最後落在那位一直端坐主位,撚著佛珠的陸家老夫人身上,“陸老夫人,當年我外祖父傅宗輝與陸老太爺定下兩家婚約時,約定的,究竟是宋家嫡女,與這紈絝浪蕩貨,還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