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霆驍看她這副如臨大敵,仿佛他要化身豺狼虎豹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這小狸貓,腦子裏都想些什麼?把他當成什麼急色鬼了不成?
他非但沒生氣,反而覺得她這副又慫又凶的樣子怪有趣的。他收回按著她肩膀的手,轉而伸向她的臉頰,帶著薄繭的指腹不輕不重地在她滑嫩的臉蛋上掐了一下。
“想什麼呢?”他的語氣縱容,“好好躺著休息。我叫了老徐過來,讓他給你好好檢查一下。”
宋知意被他這親昵的動作弄得一愣,臉上被他碰過的地方隱隱發燙。
她眨了眨眼睛,看著陸霆驍似乎真的沒有其他意思,這才遲疑著點了點頭。
陸霆驍看著她睫毛忽閃的模樣,心裏那點柔軟又擴大了幾分。他的小狸貓,怎麼能這麼招人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兩聲敲門聲。
“進來。”陸霆驍收斂了臉上那絲極淡的柔和,恢複了慣常的平淡語調。
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約莫二十出頭,氣質儒雅中透著點懶散的男人走了進來。正是陸家的家庭醫生,徐行。
徐醫生顯然已經聽說了今晚陸公館橫空出世的“五夫人”,此刻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他眼神靈活地先在陸霆驍身上掃了一圈,重點看了看少帥磕破的嘴角,然後才轉向床上,看向那位傳說中的女主角。
這一看,徐行眼鏡後的眼睛頓時亮了幾分,脫口而出:“哎呦喂!陸五,您這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哪兒找來的這麼個小美人兒?”
他語氣誇張,帶著熟稔的調侃,顯然和陸霆驍關係匪淺,並非一般的主仆。
宋知意被他這麼直白地一誇,蒼白的臉上瞬間浮起兩抹紅暈,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
陸霆驍聞言,眉頭蹙了一下,側身擋住了徐行的視線,聲音微沉:“少廢話,過來看看她。身上有傷,人也瘦得厲害,看看怎麼回事。”
徐行挑了挑眉,對陸霆驍這護食的舉動感到新奇又好笑。他走上前,從醫藥箱裏拿出聽診器,臉上恢複了專業醫生的沉穩:“成,五爺吩咐,敢不從命?這位咳,五夫人,請放輕鬆,讓徐某給您瞧瞧。”
“有勞了。”宋知意禮貌地說道。
徐行收斂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調侃神色,挽起袖子,開始為宋知意做檢查。
他手法專業利落,先是看了看她脖頸的淤痕,又用聽診器聽了心肺,最後示意宋知意伸手,搭上了她的腕脈。
片刻後,推了推眼鏡,“外傷不礙事,擦點藥膏,過幾天淤青散了就好。麻煩的是內裏,長期營養不良,氣血雙虧,脾胃虛弱,而且......”
他又看了看宋知意眼下淡淡的青影,“鬱結於心,思慮過重,肝氣不舒。小姑娘,你這是心裏壓著太多事,沒好好吃飯,也沒好好睡覺吧?”
宋知意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詫異。她以為這位看起來有些吊兒郎當的徐醫生是純西醫出身,沒想到竟然還精通中醫望聞問切,連“鬱結於心”都能診出來。
她眼中不自覺流露出“好像很厲害”的神情,被徐行捕捉到了。他那點愛逗弄人的心思又活泛起來,故意湊近一點,用那種哄小孩似的語氣問:“小美人兒,是不是平時總挑食啊?青菜不吃,蘿卜嫌醜,就愛吃些沒營養的零嘴?”
宋知意眼底剛升起的那點“崇拜”瞬間消散,抿了抿唇,把頭扭向一邊。紈絝!不正經!
徐行見她這樣,覺得更有趣了,換了個說法:“那是不是總忙著想心事,忘了按時吃飯?或者有人克扣我們小美人的夥食?”
陸霆驍在一旁聽著,眉頭越皺越緊,聽出這家夥又開始不幹正事了,抬步上前,就想把這隻花蝴蝶從床邊拎走。
然而,就在陸霆驍的手即將碰到徐行時,徐行搭在宋知意腕間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精準地按在了某個脈位上,他臉上的戲謔之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凝。
他抬起頭,看向陸霆驍,沉聲道:“脈象虛浮中空,胃氣弱極,這絕非一兩日飲食不調所致。若不是自己極度挑食厭食到傷及根本,那便是......”
他轉頭,目光直視宋知意:“有人長期刻意苛待,讓她根本吃不飽,甚至吃不上。”
陸霆驍伸出的手,倏然停在了半空。
宋家再如何式微,也是有頭有臉的家族,斷不至於讓自家小姐連飯都吃不飽。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蓄意磋磨她。
陸霆驍的目光也轉向宋知意,眼睛裏翻湧起駭人的風暴,“怎麼回事?”
徐行也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擔憂地看著宋知意,溫聲問:“小......宋小姐,在宋家,有人故意餓著你?長期虐待著你?”
兩人截然不同卻同樣擔憂的目光落在身上,一句“有人虐待”,前世那些冰冷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柳豔紅母女得意的嘴臉,父親冷漠的背影,下人輕蔑的眼神,一股腦地洶湧而出。
自從柳豔紅帶著宋知音踏進宋家大門,她這個原配嫡女的好日子就到了頭。
起初是飯桌上的好菜總先緊著宋知音,她多夾一筷子都會被柳氏用“姐姐身子弱,需要補補”“你是妹妹要讓著姐姐”的眼神製止。後來漸漸變成她的份例被克扣,送來的飯菜不是冷的就是餿的,量也越來越少。
她去找父親哭訴,父親卻說她“嬌氣”“不懂事”“姐姐以前在外吃了那麼多苦,你就不能體諒一下?”
有一次,她餓得實在受不了,偷偷去廚房找吃的,被柳氏逮個正著。柳氏沒打她也沒罵她,隻是笑著對下人說:“二小姐既然這麼喜歡廚房的粗食,以後她的飯菜就直接從大廚房拿吧,不必特意開小灶了。”
從此,她連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吃的都是殘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