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兩天,傅林塵高興得像個孩子。
他翻出壓箱底的食譜,親自下廚給我熬湯,在我旁邊說個沒完,他媽最近心情不錯,家裏那邊翻新了花園,到時候你肯定喜歡。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點頭,偶爾"嗯"一聲。
他沒注意到,我這兩天一直在清理東西。
不動聲色的那種。
把幾件壓箱底的衣服折好,裝進一個不起眼的布袋,塞進衣櫃最深處。
把存折和證件歸攏到一起,放進我隨身帶的小包。
他以為我在收拾冬裝。
我沒有解釋。
林晚星這兩天發了幾條微博。
她發了一張傍晚的城市照,沒有人,但背景裏有一扇落地窗,傅林塵公司頂層會議室獨有的那種弧形窗框,我認得出來。
配文寫的是:"加班的人不孤獨。"
評論區有人問:有人陪嗎?
她回:"當然。"
後來又刪掉了。
但我截了圖。
厭食症這兩天又開始反撲。
早上喝了半杯豆漿,胃就開始往上頂。
我坐在浴室的冷地板上,把額頭貼在馬桶邊緣,告訴自己再忍一忍。
要有力氣走。
走完這最後一步,再垮也來得及。
家宴那天早上,我打開微博,她更新了。
一張車內的抓拍,角度歪著,光線很暗,能看見副駕駛座上一隻男人的手搭在她膝蓋上,那枚戒指,我買的,我認得出來。
配文:"今天陪我去見重要的人。"
我握著手機,胃一陣痙攣,衝進衛生間,吐得天翻地覆。
吐完,我坐在浴室地板上,喘了很久的氣,然後撐著台麵站起來,擰開水龍頭,把臉衝了一遍,對著鏡子。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眶紅的,嘴唇白的,臉頰兩側的骨骼已經比半年前清晰太多。
我彎腰,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盒餅幹,撕開,慢慢嚼了兩片。
一點都不想吃。
但我必須吃。
我要有力氣,今天,走完這最後一步。
傅林塵是在我收拾好自己後回來的。
他一眼看見我額角的薄汗,臉色立刻沉下去,大步過來,蹲在我麵前,手掌貼上我的臉頰,急聲問:"檸檸,怎麼了?不舒服?"
"臉色怎麼這麼差?"
他聲音壓低:"是不是又吐了?"
我搖頭。
他不信,用拇指摩挲我的手背,低聲說:"檸檸,我聯係了一個國外的專家,專門治厭食症的,口碑很好,等這次家宴過了,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讓我想回避。
"家宴以後再說。"我說。
抱了很久,他才啞著聲音開口,一字一字,像是在起誓:
"等過完今天,我帶你去把身體好好調理,你別怕,什麼都有我。"
我靠在他肩上,閉著眼,聽他說話。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帶我見他朋友,拉著我的手,在人群裏把我往身邊帶,湊在我耳邊說,檸檸,跟緊我,別走散。
那時候我以為,那就是以後的樣子。
他不知道,今天之後,我們再不會有以後了。
家宴上的人比我想象中多。
傅母坐在主位,見我進門,眼神掃過來,嘴角彎了一下,是那種含了刀的笑:"來了,快坐。"
落座後約莫二十分鐘,她借口讓我去裏屋幫她拿東西。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從抽屜裏抽出一疊文件,放在梳妝台上,往旁邊推了推。
"你說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我走過去,低頭看了看。
"蓋好章了。"
她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我這邊安排得很妥當,一會兒鬧不起來的,你放心。"
說完,她攏了攏耳後的發絲,重新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頭,眼神從我身上往下掃了掃:"瘦成這樣,也難怪留不住人。"
我把信封接過來,捏在手心,走回偏廳。
傅林塵正站在外麵和幾個兄弟說話,仰著頭笑,眉眼間的意氣風發,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他一回頭,看見我,衝我招手,大步走過來,聲音裏全是藏不住的高興:
"檸檸,剛才跟那邊幾個兄弟聊好了,等過段時間,咱們補辦婚禮!"
他頓了一下,帶著點不好意思:"你當時是將就了我,這次,好好辦一次。"
他說著,視線落到我手上的信封,頓了一下。
"這是什麼?"
我還沒開口。
大門方向忽然響起一陣動靜。
傅母的聲音陡然揚高,換了副腔調,滿是真實的歡喜:"哎呀,晚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這一刻,傅林塵的眼神,在那一聲晚星裏,有一瞬的偏移。
傅母已經走過來,拉住他的袖子:"林塵,你去招待一下,人家大老遠的......"
他對我說了聲你等我,被母親拉了出去。
燈光下,他和林晚星站得很近。
她仰著頭跟他說話,他俯下身,很自然地擋住了她身後的光。
像是早就習慣的姿勢。
我把信封揣進口袋,轉過身,朝另一側的側門走去,外麵的車燈一列一列的亮著。
我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大約二十分鐘後,傅林塵從側廳出來,神情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鬱氣,又帶著一絲刻意壓住的輕鬆,他已經把話說清楚了,林晚星那邊,他會安排出國,以後,他隻想把日子過好。
他快步回到大廳,四處張望了一圈。
賓客還在,母親還在,熱鬧還在。
就是她不在了。
他走到母親身旁,聲音沉下去:
"媽。"
"檸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