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君不恙看得竟然有點失神。
“原來師兄的手藝還沒有忘記啊。我還以為師兄當了大官,就不屑做這些瑣事了呢!謝謝師兄!”納蘭澤雨喜滋滋地道了謝,像個快樂的小蝴蝶一樣,飛奔了到正堂尋找早膳去了。
君不恙嘴角微微蠕動了一下,似是有什麼話要說。最終,他隻是長歎了一聲,將滿月複的紛亂思緒統統都掩藏在心底。他將桃木梳重新放回八寶奩,細心的又放回了抽屜裏,麵色平靜如常地邁出了臥房。
因為穿女裝實在是不方便,所以納蘭澤雨隻好百無聊賴地窩在馬車裏,心不在焉地從車窗裏看著外麵的風景。
現在已經是深秋了,路兩旁都是蕭瑟光禿的樹木,也沒有什麼看頭。唯一吸引她眼球的,也就數那紅豔豔的誘人野果了,若不是早上吃得飽,不然她一定要下車摘幾個回來過過癮的。
沉香穀十分偏遠,隻到夕陽西斜,他們才到達目的地。
納蘭澤雨不等馬車停好,就歡快跳了下來,歡喜地朝院子裏高聲呼喊著:“師父——”
君山老人撚著白胡子從石室內走了出來,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這對寶貝徒弟:“雨丫頭回來了,還是你最疼為師了!”
“徒兒拜見師父。”君不恙跪下行了個大禮。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不但養育了他,還傳授他一身本領。這恩典,是他終其一生都報答不完的。
君山老人麵色一板,聲音明顯冷凝了不少:“君小子最近忙著升官進爵,似乎很久都沒有來看望我這個老頭子了。不過,也罷,前途是比我這個孤寡老頭子重要!”語氣裏,濃濃的哀怨。
“徒兒不孝!”君不恙俯,重重磕了個響頭。
“師父,您就別裝了,明明是想笑,卻要硬板起臉來教訓人,當心憋到你內傷哦!”納蘭澤雨嬉笑著戳破師父的伎倆。
君山老人被她這麼一說,麵子上有些掛不住,當下就狂咳了幾聲。“鬼丫頭,又拿為師消遣!剛誇了你,你就蹬鼻子上臉了!”
納蘭澤雨撒嬌地攬住君山老人的手臂:“師父,我可——想您了......!”
君山老人這才如頑童般神秘兮兮得朝納蘭澤雨問道:“那有沒有給我帶雲片糕來?”
“有,我買了一大包,在車廂裏呢,等下就拿來給你。師兄給你買了幾壇好酒,晚上雨兒陪您老人家喝幾杯!”納蘭澤雨撒起謊來氣都不帶喘的,其實這些東西全部都是君不恙付的錢。反正他俸祿多多,不像她,窮得跟什麼似的。如果不是每月家裏都會發一些月錢的話,指望她賺錢糊口那簡直是要喝西北風了。她斂財的手段是一流,可是散財的手段是更上一層樓。所以,經常是入不敷出。
“乖徒兒!”君山老人笑眯眯地伸長了脖子盯著院外的馬車。
君不恙一聲不吭的站起身走到馬車旁,將購置的生活用品還有食物都搬了下來。納蘭澤雨取來食盒,三層全部是清一色的雲片糕。因為馬車顛簸的緣故,一些雲片糕已經有點散碎了。君山老人興高采烈的就探出手像要捏一片來。
“師父,您怎麼能不洗手呢?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懶散邋遢了,都是您潛移默化的!”納蘭澤雨有些無賴地咯咯笑了起來。
“那君小子也是我徒弟,他怎麼就跟你差那麼多呢?自己又懶又饞,還敢指責為師的不是!哼——臭丫頭!”君山老人憤憤不平地冷哼著,下一瞬間就轉身乖乖洗手去了。
望著師父有些蹣跚的背影,納蘭澤雨突然有些傷感。她轉頭朝君不恙問道:“你說,師父最近是不是又老了許多?他好像變了個人一樣,心緒越來越像小孩子了,真是老頑童一個!”
君不恙放下了手中的動作,雙拳微微收緊了,目光有些黯淡。他沉默了半響才緩聲道:“也許吧,不過——現在的師父和藹可親多了。”
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從石室裏走出來,徑直朝馬車走來,悶不吭聲地搬起一袋大米就往廚房走去。他是在師父身邊伺候起居的小童,叫小天,是個啞巴,平日也不愛說話。納蘭澤雨也沒有計較他的目中無人,徑直端著食盒朝大廳走去。
君山老人狼吞虎咽地吃著雲片糕,弄得胡子上沾了許多糕屑,看上去狼狽極了。納蘭澤雨一模袖子,才發現手絹又忘記帶了。她隻好尷尬地朝君不恙投以求救的目光。
君不恙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情形,他徑直掏出了棉帕走到君山老人的身邊:“師父,慢點吃,還有很多呢。”說著,他彎認真的一點一點拭去師父那白胡子上星星點點的殘渣。
突然,君不恙覺得納蘭澤雨還真是盡得師父真傳,就連這吃相,也是一脈傳承了下來,她口中的“潛移默化”四個字是極有道理的。
晚膳做得很豐盛,雞鴨魚肉幾乎全上了桌。納蘭澤雨不住地朝師父敬酒,師徒二人推杯換盞,喝得正興致高昂。君不恙小口小口的抿著杯中的醇香液體,麵帶淺笑地看著融洽的兩人,眸中卻是清冷又寂寥......
酒過三巡,納蘭澤雨已經醉意朦朧了,她的目光也開始搖移不定。君不恙這才擋住她繼續倒酒的動作:“好了,你已經喝了不少了。再喝下去要醉了!”
“唔......”納蘭澤雨打著酒嗝,有些口齒不清地道:“不要緊——難的今天高,高興......來,師父,徒兒再敬你一杯!”
君山老人也是醉眼惺忪,雙頰酡紅。他想要端起酒杯再喝,手臂搖搖晃晃地就垂到了桌子上,接著,他的頭重重一偏,伏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起來。
“我帶她回房了,等下你把師父送回房裏,喂些醒酒丸。”君不恙沉聲朝小天吩咐著,然後扶起納蘭澤雨的手臂,就攙著她回了房。
納蘭澤雨醉醺醺地打量著久違的房間,這裏的一桌一椅都是她走時的模樣,幹幹淨淨的,沒有一絲灰塵。就好像,她從來不曾離開過一樣。閉上眼,她細細感受著這熟悉的氣息,好像家一樣的溫暖。
她腳步虛浮地甩開君不恙的攙扶,晃晃悠悠地來到內室,床鋪也已經鋪的整整齊齊,好像知道她今天會回來一樣。夢幻般鵝黃顏色的紗帳是她最喜歡的色澤,看上去柔軟且溫暖,盡管她是個大大咧咧的男孩性格,但是內心深處,她還是個綺麗浪漫的女孩子。
她剛住進這裏的時候還很小,總是對這裏的一切很排斥,是師兄一點一點打開她的心防,讓她很快就適應了這裏的環境,每天練完功都會背她到很遠的山頭,給她采野花做花冠,給她摘各種各樣好吃的野果,有時候還能掏幾枚鳥蛋烤來吃。日子過得遠比在家裏還要自由愜意,師父待她也如親生女兒般,很少嚴厲斥責過她。
所謂嚴師出高徒,師父跟君不恙是活例子。慈父多敗兒,說的是她自己!自己偷懶耍滑,師父也會板起臉來訓斥,但是偏偏她生就一副厚臉皮,總是氣得師父沒法子,久而久之就放任不管了。許多東西,君不恙教她的,反而更多些。
想著想著,她軟軟伏在床畔很快就沉沉睡著了。君不恙看著八爪魚一樣睡姿不雅的納蘭澤雨,無奈地歎了口氣,認命地蹲,輕手輕腳地褪去了她的鹿皮小靴,將她扶正了躺好,然後把她身下的被子拉出來,給她蓋到腋下。看著她那嫣紅如花瓣的粉女敕臉頰,好像熟透的水蜜桃一樣誘人,他忍不住緩緩彎,朝那恬靜的容顏上,印下蜻蜓點水的一個輕吻。
做完這一切,他才依依不舍的放下床帳,將那仙子般純淨的睡顏隔絕在帳後。心裏頭悵惘地感歎:但願,君心似我心......
第二天,他們就從沉香穀告辭回去了。納蘭澤雨將頭探出車窗,不住地回頭揮手,看著師父那老態龍鐘的身影越來越小,她心裏就有著千絲萬縷的不舍與憂傷。師父他老人家年紀大了,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現在都有點糊塗了,真害怕哪天她再去探望他的時候,他會連自己也認不出來!
到了杭州城,納蘭澤雨就下了馬車,她把馬兒停在了天香樓。君不恙好像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沒有多做挽留,就囑咐了幾句,然後徑直駕著馬車揚長而去了。
納蘭澤雨心不在焉地牽回馬,百無聊賴的往城門口走去。城門口熙熙攘攘的擠滿了進出的人們,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情。她斂起心思,拉著韁繩就往前湊去。
“大嫂,前麵發生什麼事情了?怎麼堵地那麼厲害?”她拉住一個挑著籮筐的中年素衣婦女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