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大炮留下的那兩萬塊錢,就那麼赤裸裸地堆在床頭櫃上。
紅色的老人頭,在2002年的平安鄉,是一筆巨款,更是一麵照妖鏡。
陳安之盯著那疊錢看了幾秒,並沒有急著收起來。
他拿起手機,給黨政辦那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李明打了個電話。
“帶上公章,來縣醫院。馬上。”
掛了電話不到二十分鐘,李明就滿頭大汗地出現在病房門口。
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廉價西服的年輕人,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顯得局促不安。
“陳......陳主任。”李明看著陳安之,眼神裏既有敬畏,也有茫然。
以前在辦公室,陳安之和他一樣都是邊緣人,被老油條們呼來喝去。
可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陳安之成了英雄,成了副主任,甚至連縣委書記都要捧著。
這種落差,讓李明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把門關上。”陳安之指了指床頭的椅子,“坐。”
李明隻敢坐半個屁股,腰板挺得筆直。
陳安之伸手抓起那疊錢,隨手扔到李明懷裏。
“嘩啦”一聲,幾張鈔票散落在地。
李明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去撿,捧著錢的手都在哆嗦:“主任,這......這是?”
“劉大炮送來的辦公經費。”陳安之語氣平淡,仿佛扔過去的不是兩萬塊錢,而是一包廢紙,“拿著,這是給你的活動資金。”
“給......給我?”李明結巴了,“這麼多?”
“多嗎?”陳安之靠在枕頭上,目光銳利地盯著李明,“明天省委調查組就要來了,這點錢,也就夠聽個響。”
李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主任,那我現在就去安排?買最好的水果,訂縣裏最好的招待所,再把辦公室那邊的玻璃修一下......”
“停。”
陳安之打斷了他,眼神裏透著一股看傻子的無奈。
“李明,你是江大中文係畢業的吧?”
“是......是的。”
“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陳安之冷笑一聲,“修玻璃?買水果?你是怕省委的人不知道咱們平安鄉有錢?還是怕他們不知道咱們正在粉飾太平?”
李明愣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安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動動腦子。柳鄉長差點被強奸,這是慘案。既然是慘案,那現場就得有慘案的樣子。”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釘子。
“回去傳我的話,黨政辦那幾扇破窗戶,誰也不許修。地上的血跡,誰也不許擦。碎玻璃渣子,給我留著。”
“那把被我砸爛的椅子,找個顯眼的地方擺著,那是物證。”
“至於接待......”陳安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去買幾箱最便宜的礦泉水,別買那種帶甜味的。水果一個都不要買。吃飯?去食堂,讓翠蓮姐蒸幾鍋饅頭,炒大鍋菜,要多素有多素。”
李明聽得目瞪口呆。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公務接待的認知。
“主任,這......這會不會太寒酸了?萬一省裏領導怪罪下來,說咱們不懂規矩......”
“規矩?”陳安之看著天花板,眼神幽深,“在這個節骨眼上,寒酸就是最大的規矩。咱們越慘,越狼狽,柳書記那邊的火氣就越大。火氣越大,這把刀砍下來的時候,才會越狠。”
“我們要做的,不是讓領導吃好喝好,而是要讓領導心疼,讓領導憤怒。”
“懂了嗎?”
李明渾身一震。
他看著病床上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突然覺得背脊發涼。
這哪裏是接待,這分明是在導演一場苦情大戲!
“懂......懂了!”李明重重地點頭,眼神裏的茫然逐漸被一種狂熱所取代。
跟著這樣的領導,何愁沒有出頭之日?
“還有。”陳安之指了指李明懷裏的錢,“拿出兩千塊,給食堂張翠蓮,算是預付的夥食費。剩下一萬八,你拿著。”
“啊?”李明又是一愣。
“鄉裏那幾個老油條,平時沒少欺負咱們這些新來的吧?”陳安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這錢,你拿去給那幾個還沒站隊的年輕幹事分了。就說是加班費,是精神損失費,名目你自己編。”
“告訴他們,跟著馬德勝那是死路一條。跟著我陳安之,有肉吃。”
這是在收買人心,也是在組建自己的班底。
李明緊緊抱著那疊錢,眼眶有些發熱。
他在鄉裏幹了一年,連工資都被拖欠,什麼時候見過這種真金白銀的“關懷”?
“主任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李明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大步離去。
這一次,他的腳步穩了很多。
陳安之看著他的背影,疲憊地閉上眼睛。
棋子落下。
接下來,就等明天那輛00001號車,開進這個精心布置的“修羅場”了。
......
夜色漸深。
青陽縣委招待所,燈火通明。
縣委書記周正榮正在房間裏來回踱步,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頭。
“還沒聯係上?”周正榮猛地停下腳步,瞪著正在打電話的縣委辦主任。
“聯係上了。”主任放下電話,臉色難看,“省委辦公廳那邊說,李秘書長明天不陪同調查組過來。”
“不來?”周正榮心裏咯噔一下。
李建國不來,那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誰帶隊?”
“說是......省紀委的一位副書記,姓鐵。”
“鐵麵判官?”周正榮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
省紀委鐵副書記,那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手底下辦過的大案要案數不勝數,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柳書記這是動了真格的啊!
派這麼一尊殺神過來,這是要把青陽縣翻個底朝天!
“完了......”周正榮喃喃自語,“這下真的完了......”
“書記,還有個事。”主任小心翼翼地說道,“剛才平安鄉那邊傳來消息,說陳安之讓人把鄉政府封鎖了,不許任何人打掃衛生,還把食堂的夥食標準降到了最低。”
“這小子想幹什麼?”周正榮猛地抬起頭,眼神凶狠,“他是嫌我不夠倒黴嗎?”
主任苦笑:“他說......這是為了保留現場,配合調查。”
周正榮愣了幾秒,突然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慘笑一聲。
“高明啊......真是高明。”
“這小子,是在給咱們挖墳呢。”
“不用管他了。”周正榮無力地揮了揮手,“隨他去折騰吧。咱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那位鐵書記,刀下留人。”
......
次日清晨。
天空陰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幾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奧迪,像沉默的鯊魚群,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平安鄉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鳴笛。
這種靜默,比喧囂更讓人恐懼。
車隊在鄉政府大門口停下。
那扇被賴皮狗帶人踹歪的大鐵門,依然斜斜地掛在門軸上,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聲。
院子裏,一片狼藉。
碎磚頭、爛木棒、玻璃渣子,還有那灘已經變成黑褐色的血跡,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下來。
他沒有理會迎上來的縣鄉幹部,而是徑直走到那灘血跡前,停下了腳步。
他身後,跟著幾個神情肅穆的中年人,手裏的筆記本已經打開。
“這就是現場?”老者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人群後方,李明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擠上前:“報......報告領導,這就是昨天案發的現場。陳主任說了,為了配合調查,一切保持原樣,誰也不許動。”
老者轉過頭,目光如電,掃視了一圈這破敗的院落,最後定格在李明那張緊張得發白的臉上。
“那個陳安之呢?”
“在......在縣醫院。骨折,腦震蕩,下不了床。”
老者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去醫院。”
他轉身就走,根本沒看一眼旁邊滿臉堆笑、準備好了一肚子彙報詞的周正榮。
周正榮僵在原地,冷汗順著鬢角流進了脖子裏。
這一局,陳安之還沒露麵,就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