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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這一支筆,重若千鈞

手機在掌心震動,像隻急於掙脫的蟬。

屏幕上“張有德”三個字,在昏暗的病房裏顯得有些刺眼。

陳安之沒有立刻接。

他數著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晾著。

這是心理博弈的第一步。

對方越急,破綻就越多。

直到震動快要停止的前一秒,陳安之才慢悠悠地按下接聽鍵,順手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枕邊。

“喂?”

聲音慵懶,帶著幾分傷病未愈的虛弱,唯獨沒有半點對領導的敬畏。

“嗬嗬,安之啊,我是老張。”

電話那頭,張有德的聲音透著一股子親熱勁,甚至帶著點刻意的討好,完全聽不出平日裏那個總是端著茶杯、說話慢條斯理的副書記模樣。

“剛才在開會,手機靜音了。看到你的短信,這不,趕緊給你回個電話。”

解釋就是掩飾。

陳安之看著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開會?

現在整個平安鄉的班子都快散架了,誰還有心思開會?

“張書記客氣了。”陳安之淡淡地回了一句,“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剛才鐵書記走的時候,送了我支鋼筆。我尋思著,這筆挺沉,我這手又受了傷,怕拿不穩,想問問張書記,能不能幫我扶一把?”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順著電流傳過來。

張有德是個人精。

他當然聽得懂陳安之話裏的機鋒。

鐵軍送的筆,那是尚方寶劍。

陳安之說“拿不穩”,不是真的拿不動,而是在問他張有德:這筆賬,你是想讓我記在馬德勝頭上,還是連你一起記上?

“扶!肯定得扶!”

足足過了五秒,張有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次少了幾分虛偽的客套,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決絕。

“安之啊,馬德勝那個害群之馬,搞得咱們平安鄉烏煙瘴氣,我早就看不過去了!隻是以前......唉,你也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我也是敢怒不敢言啊。”

這就開始切割了。

老狐狸的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張書記受委屈了。”陳安之順著他的話頭遞了個台階,“鐵書記也說了,要實事求是。既然張書記也是受害者,那這支筆,還得請您多費費心,把那些被馬德勝掩蓋的真相,重新寫出來。”

“這......”張有德猶豫了一下,“電話裏說不清楚,我現在去醫院?”

“太晚了吧?張書記不用休息?”

“不晚不晚!工作要緊!我這就過來!”

嘟、嘟、嘟。

電話掛斷。

陳安之拿起手機,在手裏轉了個圈。

魚入網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正在隔壁病床上埋頭苦幹的小趙和李明。

“李明。”

“哎!主任!”李明像個彈簧一樣跳起來。

“去樓下買包煙。要軟中華。”陳安之從枕頭底下抽出兩張百元大鈔,那是劉大炮送來的“經費”。

“主任,您不是不抽煙嗎?”李明有些納悶。

“我不抽,有人抽。”陳安之指了指門口,“待會兒張副書記要來。記住,煙買回來,拆開,散著放桌上。別整包給他。”

李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散煙,那是打發叫花子,或者是對待下級。

整包給,那是敬重。

陳安之這是要從一開始,就定下兩人之間對話的基調:今晚,這裏沒有上下級,隻有莊家和閑家。

......

二十分鐘後。

張有德推門而入。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手裏沒拿公文包,反而提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進門先是一陣濃鬱的鹵香味。

“安之,還沒吃飯吧?剛才路過老王鹵肉店,切了二斤豬頭肉,還有倆豬蹄,給你補補。”

張有德滿臉堆笑,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那動作熟練得就像是來串門的老鄰居。

如果不看他那雙在病房裏四處亂瞟、透著精光的綠豆眼,還真容易被他這副憨厚的表象給騙了。

“張書記破費了。”

陳安之沒動,指了指床邊的椅子,“坐。”

張有德也不客氣,拉過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那支黑色的英雄鋼筆上。

筆帽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安之啊,這次的事,你受苦了。”張有德搓了搓手,從兜裏掏出煙盒,剛想抽出一根,卻看到桌上已經散放著幾根軟中華。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把自己的紅塔山塞了回去,伸手拿起一根中華,卻沒有點燃,隻是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好煙啊......劉大炮送來的吧?”

“嗯。”陳安之也不避諱,“他說這是辦公經費。”

“這個劉大炮,就是個牆頭草。”張有德罵了一句,語氣裏滿是不屑,“馬德勝在的時候,他跟哈巴狗似的。現在馬德勝進去了,他又跑來拜你的碼頭。”

“那張書記呢?”

陳安之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表演。

這一刀,直插心窩。

張有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想到陳安之這麼直接,連點緩衝都不給。

“我?”張有德幹笑兩聲,把玩著手裏的香煙,“我老了,也沒什麼野心。就想著平平安安退休。馬德勝搞的那些事,我是真沒參與。但他有些賬目,我是知情的。”

說著,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湊到陳安之麵前。

“安之,你知道馬德勝為什麼要在特產稅上做文章嗎?”

陳安之搖搖頭,眼神平靜。

“因為他在填窟窿。”張有德的聲音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前年鄉裏修路,撥下來的款子是三百萬。實際上用到路上的,不到一百萬。剩下的錢,都被他和縣裏的某位大人物分了。”

“現在上麵查得緊,窟窿堵不上了,他才想出個‘特產稅’的名目,想從老百姓身上刮油水來平賬。”

陳安之心中一凜。

這比他預想的還要黑。

修路款,那是老百姓的救命錢。

“縣裏的大人物,是誰?”陳安之問。

張有德伸出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然後做了一個口型。

沒有發出聲音。

但陳安之看懂了。

周。

周正榮。

難怪。

難怪周正榮反應這麼大,難怪他急著要把馬德勝辦成鐵案,甚至不惜給陳安之這個小幹事低頭。

原來根子在這兒。

馬德勝如果不死,周正榮就得死。

“張書記,這些話,你敢對著鐵書記說嗎?”陳安之盯著張有德的眼睛,目光如刀。

張有德手一抖,手裏的中華煙差點掉在地上。

“安之,你別嚇我。”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我要是敢說,我還能活到現在?周正榮那個人,看著笑眯眯的,心比馬德勝還黑。”

“那你告訴我,是想幹什麼?”陳安之冷冷地問。

“我想活命。”

張有德深吸一口氣,終於不再遮掩,“馬德勝進去了,他肯定會咬人。周正榮為了自保,肯定會找替罪羊。劉大炮是個蠢貨,頂不了這麼大的雷。我怕......周正榮會把這口黑鍋扣在我頭上。”

他是分管黨群的副書記,修路這種大事,雖然不歸他管,但如果周正榮硬要往他身上潑臟水,說他監管不力,甚至是合謀,他百口莫辯。

“所以,你想找把傘。”陳安之替他說了出來。

“對。”張有德看著陳安之,眼神裏滿是祈求,“柳鄉長背後是省委,你背後是柳鄉長。隻要你肯保我,我就把我知道的所有證據,都交給你。”

“包括周正榮收錢的證據?”

“包括。”

病房裏再次陷入了沉默。

陳安之閉上眼,手指輕輕敲擊著床沿。

噠、噠、噠。

這聲音在張有德聽來,簡直就是催命的倒計時。

他在權衡。

周正榮是縣委書記,如果要動他,那就是驚天大案。

現在的陳安之,雖然借了勢,但畢竟根基太淺。

如果硬碰硬,搞不好會被周正榮臨死反撲,咬得粉身碎骨。

而且,柳如煙的父親柳重天,未必希望事情鬧得這麼大。

對於封疆大吏來說,穩定壓倒一切。

青陽縣爛了,換個班子就是,沒必要搞得血雨腥風,讓省裏也跟著動蕩。

“張書記。”

陳安之睜開眼,眼神變得深邃無比,“周正榮的事,先放一放。”

張有德一愣,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是。”陳安之話鋒一轉,“平安鄉這攤子事,得有人收拾。馬德勝留下的爛攤子,光靠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來!我來!”張有德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安之你說,指哪打哪!”

“明天省調查組正式開始工作。”陳安之拿起那支英雄鋼筆,在手裏把玩著,“劉大炮的賬目肯定有問題。你是老資格,怎麼查賬,怎麼從雞蛋裏挑骨頭,你比我在行。”

“我要你做那個帶路的人。”

“把劉大炮這幾年怎麼配合馬德勝挪用公款、怎麼做假賬的事,一件不落地抖出來。但是,要記住一點。”

陳安之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張有德。

“隻咬馬德勝和劉大炮,別往上咬。懂嗎?”

張有德愣了幾秒,隨即恍然大悟,看向陳安之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深深的敬畏。

這小子,太毒了。

這是要圍點打援,把周正榮架在火上烤,卻又不直接燒死他。

隻要手裏握著周正榮的把柄,卻又不引爆,周正榮就會成為陳安之手裏最聽話的傀儡。

這才是真正的權謀。

“懂!懂了!”張有德連連點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安之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這就是個鄉裏的窩案,跟縣裏領導......沒關係。”

“聰明。”

陳安之把那幾根中華煙推到張有德麵前。

“拿去抽吧。這煙不錯,別浪費了。”

張有德如獲至寶地把煙收起來,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看著張有德佝僂著背影消失在門口,陳安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局,穩了。

馬德勝進去了,劉大炮廢了,張有德跪了,周正榮怕了。

整個平安鄉,現在真的姓陳了。

“主任,豬頭肉切好了,您嘗嘗?”

李明端著一個一次性飯盒湊過來,裏麵堆滿了紅亮誘人的肉片。

陳安之擺擺手,沒有食欲。

他拿起手機,給柳如煙發了一條短信。

【天快晴了。等你回來,看戲。】

短信剛發出去,病房的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手裏拿著一個托盤。

“陳安之,換藥。”

護士的聲音冷冰冰的,但當她抬起頭時,陳安之卻愣住了。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卻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狡黠。

口罩上方,露出一顆淡淡的淚痣。

這雙眼睛,他在上一世見過無數次,卻是在電視新聞裏。

蘇晚晚。

未來的清江省最年輕的女首富,商業奇才,手段狠辣的“資本女王”。

她怎麼會在這裏當護士?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啊?”

蘇晚晚瞪了他一眼,手裏的鑷子故意夾得重了點,疼得陳安之齜牙咧嘴。

“輕點,輕點!這是肉,不是木頭!”

“知道疼就好。”蘇晚晚哼了一聲,一邊熟練地解開紗布,一邊低聲說道,“剛才那個胖子,是不是張有德?我看他出去的時候腿都在抖。你對他做什麼了?”

陳安之心中一動。

上一世的蘇晚晚,也是平安鄉人?

“怎麼?你認識他?”陳安之試探著問。

“化成灰都認識。”蘇晚晚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冰冷,“我家那個廠子,就是被他和馬德勝聯手搞垮的。我爸......也是被他們氣死的。”

陳安之瞳孔微微收縮。

原來如此。

原來這位未來的商業女王,還有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更何況,這是一條還未起飛的金鳳凰。

“想報仇嗎?”

陳安之看著她,突然笑了。

蘇晚晚猛地抬起頭,眼神警惕:“你什麼意思?”

“馬德勝已經進去了,張有德也快了。”陳安之指了指自己,“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幫你把屬於你家的東西,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蘇晚晚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突然把手裏的鑷子扔進托盤,摘下口罩,露出一張雖未施粉黛卻依然驚豔眾生的臉。

“成交。”

她伸出纖細的手掌,“我叫蘇晚晚。記住這個名字,以後你會經常聽到的。”

陳安之握住她的手。

指尖微涼,卻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量。

他在心裏默默說道:我當然知道。

這一世的棋盤上,除了柳如煙這隻金鳳凰,他又多了一張王炸。

隻是這張牌,有點野,得好好馴一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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