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羞嫿指尖微涼。她垂下眼睫,輕聲道:“因為月未圓。”
“寓意呢?”
“缺月。”她頓了頓,“可以代表求而不得。或者,戒斷的隱喻。”
她沒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投影儀上那枚殘缺的月亮。
李建成盯著草圖看了半晌。
這次他沒有立刻否定。
他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
“有點意思。”
他終於開口,“跟市麵上常見的團圓主題反著來,說不定能打出差異。雖然細節還粗糙,但概念抓得還可以。”
他頓了頓,“細化一下。今天下班前給我完整的設計圖和說明。”
散會後,小林湊過來,小聲驚歎:“哇,羞嫿,你這個想法好奇特!昨晚熬到很晚吧?不過總監居然點頭了,難得!”
蘇羞嫿隻是淺淺彎了下唇角。
沒接話。
她低頭快速整理著桌上的草圖。
將那枚帶著缺口的月痕設計圖壓在文件夾最下麵,指尖在那道缺口上停了一秒。
五年前。
在沈畢越那間能俯瞰半個港島的別墅裏,她也曾畫過無數張關於月的草圖。
彼時少年從身後擁住她,溫熱呼吸拂過耳畔。她笑著回頭,指尖點著畫紙上圓滿的銀盤,說:
“阿越,我以後要設計一款戒指,叫閉月。”
“為什麼叫這個?”他問,聲音裏帶著笑意。
“因為......”她湊過去,飛快地親了親他的嘴角,眉眼彎彎,“畢越,閉月羞花嘛。”
少年愣了一下。
隨即笑起來,那笑聲清朗又縱容。
他握住她拿著筆的手,在草稿紙的角落,鄭重其事地寫下兩個小小的字。
畢越。
而今。
那承載著玩笑與承諾的草稿,早已不知所蹤。
留在她記憶裏、筆下的,隻剩下這道揮之不去的缺口。
像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黑洞,幽幽地張著,往裏麵望進去,什麼都看不見。
她閉了閉眼。
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午休後,蘇羞嫿剛到工作室,就感覺氣氛不對。
李總監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那笑容從未在她麵前出現過。
諂媚。
“羞嫿啊,快來,有大客戶點名要見你!”
會議室裏。
沈畢越坐在長桌盡頭。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右手繃帶已經拆了,手背上結著暗紅的痂,像幹涸的血跡。
看見蘇羞嫿進來,他抬了抬眼。
那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又收回來。
看不出情緒。
“沈總,這就是我們設計師蘇羞嫿。”李總監彎著腰介紹,“您看中的那款缺月戒,就是她的設計。”
沈畢越沒說話。
他隻把一張打印出來的設計圖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蘇羞嫿心跳漏了一拍。
“這設計,我要了。”沈畢越聲音平靜,“但名字得改。”
蘇羞嫿指尖微微發顫:“改......改什麼?”
他盯著她。
一字一頓。
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割肉。
“叫閉月。”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空調嗡嗡地響。
李總監連忙說:“好好好,閉月好!閉月羞花嘛,寓意好!羞嫿,你趕緊把完整設計圖做出來,沈總這邊要得急。”
“我不......”
“就這麼定了。”
沈畢越打斷她。
他站起身。
西裝扣子沒係,衣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合同我已經讓助理準備好了。”
他頓了頓,“另外,這次用的鑽石比較稀有,需要設計師到我們指定的工作室現場製作。”
他看向蘇羞嫿。
那眼神深不見底。
“蘇設計師,沒問題吧?”
李總監搶著答:“沒問題沒問題!羞嫿,你明天就去沈總那邊報到!”
沈畢越轉身要走。
沈畢越站起身,經過她身邊時,卻停了下來。
他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他伸手,用一根手指,把她死死按著的文件夾輕輕往後推了推。
這個動作充滿了壓迫感。
“缺月?聽著就晦氣。”
他的聲音不高,隻有她能聽見。
“改回閉月。明天過來,親自盯著做。”
他收回手,插回褲袋。
“你可以拒絕。”
他看著她驟然僵住的背影,嘴角勾起一點沒有溫度的笑。
“蘇羞嫿,我不是在給你台階。我是在通知你。”
他直起身。
留下一室冷香。
蘇羞嫿站在原地。
手腳冰涼。
小林湊過來,小聲說:“那個沈總......好可怕。不過他怎麼知道你設計圖的?我們內部資料誒。”
蘇羞嫿沒回答。
她看著桌上那張打印出來的草圖照片。
角落隱約能看到一點模糊的字跡。
被複印機放大了,有些失真,但依稀能辨認。
那是他當年的筆跡。
兩個小小的字。
畢越。
沈畢越是故意的。
沈畢越車開到半山,方向盤猛地一打,調頭去了蘭桂坊。
“再來一杯。”
顧銘澤看著他麵前空了的第三個杯子,皺眉:“阿越,你手傷還沒好全,少喝點。”
“閉嘴。”
沈畢越仰頭灌下去,烈酒燒過喉嚨,卻澆不滅心裏那團邪火。
眼前晃來晃去都是蘇羞嫿那張臉。
穿著紅旗袍站在沈時予身邊的,在儲藏室裏紅著眼瞪他的,還有今天在會議室裏,看他像看陌生人的。
“操。”
他低咒一聲,又倒了一杯。
顧銘澤歎了口氣:“為了蘇羞嫿?”
沈畢越沒否認,盯著杯子裏晃動的琥珀色液體,聲音低啞。
“我他媽就是賤。”
“明明是她,五年前為了錢,能跟人合謀撞我,然後一走了之。”
“現在又為了錢,能嫁給我那個廢物弟弟。”
他手指收緊,指節泛白,玻璃杯幾乎要捏碎。
“可我今天看見她那設計圖。”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眼底卻燒著什麼東西。
“她居然還記得。”
顧銘澤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
“阿越,當年的事她也照顧了你整整一個月。”
他頓了頓,“你醒過來的時候,伯母她......精神狀態不穩定,有些話未必全是真的。”
“夠了。”
沈畢越打斷他,眼神陡然陰鷙。
“我媽再怎麼樣,也不會拿我車禍的事說謊。”
話雖這麼說,腦子裏卻控製不住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
還有那句反複回響的話:“是蘇羞嫿......是她為了錢,跟人合謀撞了你!她拿了錢就跑了!”
可細節呢?
具體是誰?怎麼合謀?拿了多少錢?
他問過,母親卻總是搖頭,哭著說“別問了,阿越,別問了。”
當時他渾身是傷,左手幾乎廢了,躺在病床上連動都動不了,恨意和劇痛吞噬了所有理智。
可現在......
沈畢越又灌了一杯酒,眼前開始發暈。
第二天一早,沈畢越在頭痛欲裂中醒來。
傭人說,太太和先生旅遊回來了。
他下樓時,孫靈芝正坐在客廳插花,氣色看起來不錯。
“媽。”
孫靈芝抬頭,溫柔一笑:“阿越,手怎麼樣了?還疼嗎?”
“死不了。”
沈畢越在她對麵坐下,狀似隨意地開口:“蘇家二女,要嫁進二房了。”
孫靈芝手裏的花枝頓了頓。
“嗯。”她垂下眼,繼續修剪枝葉,“那也是沒辦法,蘇家欠了債,二房那邊又......唉,就是委屈了時予。”
沈畢越盯著她,目光幽深:“你覺得蘇羞嫿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