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璟川,她的眼睛不是我故意弄瞎的,我隻是想給她養病,我不知道這藥效能讓她瞎了雙眼,我隻是覺得對不住她......”
房中,女子的啜泣聲嬌柔又可憐。
宋微看不見,但這個聲音她很熟悉。
是宋家的假千金,也是她如今的養姐。
末了,一道沉冷的男聲伴隨著門縫淌了出來,“婉婉,這不怪你。”
冷靜溫和,帶著一絲安慰的味道。
“是她自己命不好。”
一陣寒風帶著男人的聲音,吹向了宋微,她怔愣神地望著屋內。
她看不見,但光是想象那張熟悉的臉,就能知道他是用何種淡漠,不在意的神色,來形容她。
命不好嗎......
宋微想了想。
謝璟川的話確實恰如其分的形容了她前二十年的人生。
她尚在繈褓時,便被下人調換了身份,從名門貴女成了一個鄉野村婦。
十四歲時,被宋家接回,可宋家已經將宋婉視作親女,而她隻能作為養女的身份成為宋家人。
十六歲時,謝璟川與宋婉有婚約,可那一夜她中了迷藥和謝璟川睡在一起,她成了搶姐姐未婚夫的賤女人,而謝璟川,從當初唯一對她好的人,變成最厭惡她的人。
十七歲時,她和謝璟川成婚一年,他黨爭失敗,被貶出京,她跟隨著他去往塞北,渡過了最難最苦的三年。
如今她二十歲,她瞎了一雙眼,但她的夫君對害她的人說,沒關係,是她命不好。
宋微胸口忽然有些黏膩想吐。
“那你打算何時跟她說清楚,到底是我們對不住她......”
“若非母親當年糊塗,將她送上了你的床榻,她又怎麼會嫁給你?到底是讓她做了我這麼多年的替死鬼。”
“都怪我身子弱,都怪我......”
女人帶著虧欠哽咽的語氣。
宋微嬌靨瞬間褪去了血色,唇間顫抖不止,眼前的黑暗猶如潮水般包裹她而來。
所以那日她睡在謝璟川的床上,原是母親給她下的藥?
她身體應激般得發顫,聽到了謝璟川的聲音,“等她孩子生下來,朕會和她說清楚。”
“婉婉,別擔心......”
那深情繾綣的聲音仿佛一記耳光打在她的臉上。
“......”
轟隆——
雷聲震動,漆黑的穹頂下起瓢潑大雨。
宋微抹黑地朝著前麵走著,雨水不斷拍打著她的身體,她麻木地往前走,好冷......
當年她對於搶了宋婉婚事,她萬分羞愧,聽到那些辱罵詆毀,她也從不辯解。
隻因為她覺得是她做錯了,她合該守著。
可從頭到尾,原來隻有她一個傻子。
“娘娘雨勢太大了,奴婢去前麵宮中借把傘,你在這裏等奴婢。”旁邊宮婢的呐喊聲很快被狂風亂雨給吞滅。
眼前一片漆黑,宮婢的腳步聲遠去。
她怔了一瞬,意識到人走了,她伸手想要抓住什麼時,卻發現人已經空了,顫唇,“玉兒?玉兒你別走,我害怕......”
她的聲音被黑色吞沒。
她很害怕黑夜。
曾經,謝璟川的政敵曾經將她抓起來,試圖拷問她謝璟川的位置,將她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窖裏麵整整一月餘,她為了保護謝璟川,她沒開口,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至此她患上了畏黑的毛病。
以至於後來,她絕對不能一個人處於黑暗中,可她現在眼睛瞎了,什麼也看不見。
宋微無措地在雨地試圖尋找玉兒,像個無助的孩子。
忽然,她腳下一滑,身子傾倒,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反而一雙結實滾燙的手臂托住了她的後腰。
比眼睛更先認出來的,是那熟悉的氣息,淡淡的冷雪鬆的味道。
曾經在塞北,她和謝璟川過得十分困苦,想要他們死的人很多,她每日在心驚膽戰中苟活,隻有睡在謝璟川身邊,聞到他的氣息才能感覺到心安。
“既然懷孕了,就別到處走動了。”冷冽低沉的聲音擦過她的耳畔。
他的指腹用力,幾乎要在她皮膚上烙下痕跡。
在塞北時,他總是用這樣的力度壓製著她,與她水乳交融,仿佛掌控著她的一切。
可她現在隻覺得惡心,想要推開,卻發現已經使不上力氣了。
大病初愈,又淋了一場大雨。
她徹底失去了力氣,癱軟在他的懷中,試圖推開他的肩膀,囁喏著唇,“走開......”
男人微怔,喟歎一聲,“都是要當母親的人,怎麼這般任性?”
宋微想要開口,卻意識模糊,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徹底暈了過去。
......
宋微醒了。
她看不見,自然也不知道白天黑夜。
“醒了?”沉沉的男音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格外清晰。
謝璟川見她發絲淩亂,伸手去撥她的發絲。
宋微在感受到那熾熱的指尖後,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謝璟川看著空了的手,眸色微動,“昨夜,你是不是聽見了。”
素來冷靜的聲音此刻有些沉。
他昨日從承乾殿走出來時,瞧見了她匆匆而去的背影,後來他越想越不對,又折回去找她,恰巧看到了她一個人在雨中的那一幕。
宋微長睫垂落:“陛下指的是,你與長姐說的話嗎。”
平靜如常的語氣。
仿佛並不在意。
謝璟川眼眸微微冷卻。
她道,“陛下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誰叫她命不好呢......
謝璟川手指蜷縮,他明明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怨婉婉,當年權衡之策,你的眼睛朕會派名醫替你治,你的身體朕會找人調養。等孩子生下來,朕再賜你為貴妃,你放心,朕定然補償你。”
“婉婉她一直很自責。”
最後一句話,仿佛像是綿軟的一把劍刺進了她的雙眼裏,剜出了鮮紅的血液,她明明痛不欲生,卻要聽著他在為另一個人說話,說宋婉的無辜。
可宋婉已經什麼都得到了。
“你要封她為後嗎?”
如此平靜的一句話。
謝璟川見她單薄的身形就坐在那,空洞深黑的眼睛毫無聚焦地望著他,她看不見,仿佛又看得見。
後來的很多年,謝璟川午夜夢回才發現,那一眼,那一句,興許是宋微給過他最後一次機會。
但他的回答......
“婉婉是我唯一想娶之人,後位隻能是她。”
這次,他用了‘我’來回答。
那一刻,宋微無聲無息地笑了,“陛下放心,我沒有要和長姐爭的意思。”
謝璟川斂眉,她的態度比他想象的要冷靜的多,這個反應,他本應該輕鬆,可胸口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平靜。
宋微柔聲:“陛下請回吧。”
謝璟川見她疏離冷淡,情緒有些不悅,但想來她素來依戀他,也不至於生氣太久。
故而,他道,“你快要生產了,明日你母親進宮,朕讓她陪陪你,你莫要......多想,靜心養胎便是。”
宋微沒答話。
謝璟川不好久留,看了她幾眼後,便邁出了延禧宮。
四下安靜,宋微抬頭,素手擦去了眼睛裏最後一滴眼淚。
她想,她以後不會哭了。